十二月初，海城一中进行了高三上学期的第二次全市模拟考。冬雨像扯不断的愁绪，缠缠绵绵落了三天，把海城裹进一片阴冷潮湿的灰雾里。校园里的梧桐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冷雨中瑟瑟发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如夏晚此刻的心境。
她是带着高烧进考场的，滚烫的体温烧得她浑身发沉，头晕目眩，连握笔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从周一晚上补习结束，那种浑身发冷、脑袋发胀的感觉就没停过，可她没敢告诉任何人——不敢告诉父母，怕他们逼着她请假，耽误考试；更不敢告诉陆则，她怕看到他眼里的失望，怕他皱着眉说“身体不好就别硬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谈什么学习”，更怕他用那种看废物一样的眼神看着她。
她偷偷吞了两片退烧药，裹紧了外套，硬撑着走进了考场。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能输，不能考砸，不能让陆则失望，可烧得发昏的脑子，却怎么也不听使唤。
数学卷发下来的那一刻，夏晚的心脏猛地一沉。卷面上的题型，函数、导数、立体几何，全是陆则陪着她练了一遍又一遍的，甚至有几道题，是他上周刚给她讲过的原题。可那些熟悉的公式在脑子里打转，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思路；那些练了无数次的解题步骤，此刻竟一片空白。
她握着笔，手心全是冷汗，笔尖在草稿纸上微微颤抖，连第一道选择题都看了五分钟，依旧无从下手。跳过，第二道，还是不会；第三道，依旧茫然。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考场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她自己急促的心跳声，每一声，都像在催她走向绝望。
等做到填空题时，一半的考试时间已经过去了。她彻底慌了，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笔尖在答题卡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连数字都写得东倒西歪。后面的大题，她拼尽全力回忆陆则讲过的解法，可脑子里只有一片混沌，只写了个开头，就再也写不下去，草稿纸上涂涂改改，密密麻麻全是无效的痕迹，像她此刻混乱不堪的心情。
交卷铃响的那一刻，夏晚看着卷面上大半空白的题目，脑子“嗡”的一声，彻底一片空白。周围的同学陆续起身交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题目，只有她，僵坐在座位上，指尖冰凉，浑身发冷，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下午的物理考试，更是雪上加霜。电磁感应那道大题，陆则上周特意给她讲了三种解法，还陪着她做了十道同类题，反复叮嘱她“这道题必考，一定要吃透”。可此刻看着题目，她什么都想不起来——公式忘了，步骤忘了，连最基本的受力分析都做不对，笔尖停在答题卡上，久久无法落下。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把眼泪憋回去。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知道，她考砸了，砸得一塌糊涂，她又让所有人失望了，这几个月的努力，全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可她真的在拼命啊。
每天五点准时起床，背单词背到喉咙发炎，连喝水都觉得疼；课间十分钟，别人在聊天打闹，她趴在桌子上做题，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午休时，别人趴在桌上睡觉，她整理错题本，一道道标注错误原因，直到眼睛发酸；晚上补习到九点半，回到家还要学到十二点，台灯的光映着她疲惫的脸，常常熬到眼睛睁不开；周末，没有休息，没有娱乐，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一整天都坐在书桌前，除了吃饭上厕所，连起身活动的时间都吝啬给自己。
她已经拼尽全力了，拼到身心俱疲，拼到发烧都不敢请假，可为什么，还是不行？为什么那些公式定理，她记了又忘，忘的又记；为什么那些题型解法，她练了又错，错了又练；为什么她这么笨，这么没用，这么让人失望？
交卷时，监考老师收走她的卷子，看她的眼神里，有同情，有不忍，还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那种眼神，比骂她、凶她，还要让她羞耻。夏晚低着头，攥紧了衣角，逃也似的冲出了考场，仿佛身后有无数双眼睛，在嘲笑她的无能，在指责她的不努力。
走廊里挤满了刚考完的学生，喧闹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她低着头，穿过人群，躲进了楼梯拐角的厕所，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直到此刻，她才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小声地哭了出来。
哭声压抑而绝望，带着无尽的委屈、不甘、无力和羞耻，一点点溢出喉咙，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她恨自己的笨，恨自己的没用，恨自己拼尽全力，却还是考不好，恨自己让所有对她抱有期待的人，都成了笑话。
真没用。
她一遍遍地在心里骂自己，真没用。
周五下午，最后一门化学考完，天已经快黑了。冬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可夏晚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她没带伞，也没想过要躲雨，就那样漫无目的地走进雨里，一步一步，慢慢往家走。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衣服，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的脚步很沉，像背着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回到家时，她全身都湿透了，嘴唇冻得发紫，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林婉看见她，吓得赶紧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声音里满是担忧：“晚晚，你怎么淋成这样？快，快去洗个热水澡，别加重感冒了！”
夏晚没说话，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挣脱开林婉的手，往楼上走。走到楼梯中间，她停下脚步，缓缓回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妈，成绩……什么时候出来？”
“下周一吧，老师说周一上午贴公告栏。”林婉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里一紧，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是不是考得不好？”
夏晚没有回答，只是转身上了楼，关上了房门。她靠在门后，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抱膝，把脸埋进去。她知道自己考得不好，甚至能预料到成绩会有多差，可她还是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期待自己能有一点点进步，期待能让陆则看到她的努力。
可那份期待，终究还是成了奢望。
周一上午，课间操时，成绩出来了。高三全年级排名，用鲜红的A4纸打印出来，贴了满满一墙，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夏晚挤在喧闹的人群里，心脏跳得飞快，指尖冰凉，从最后一名开始，一点点往前找，每找一次，心就沉下去一分。
第500名，没有她的名字。
第450名，没有。
第400名，依旧没有。
周围的议论声、笑声、叹气声，渐渐变得模糊，她的眼里，只剩下那张鲜红的排名表，手指在冰凉的纸面上划过，一个一个名字，一次一次失望。终于，在第387名的位置，她看到了“夏晚”两个字，旁边的总分，刺得她眼睛生疼——412分。
数学78，物理52，化学48，英语102，语文132。
物理52，化学48，连及格线都没到。这个分数，比上次月考还退了35名，在全年级520个学生里，她排387名——一个不上不下，却足以证明她所有努力都白费的名次。
夏晚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久到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公告栏前。她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是死死盯着那个“387”，像要把它盯出个洞来。
三个月的努力，每天熬到深夜，每天拼尽全力，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真可笑。
真可悲。
“晚晚……”周晴挤过来，看到她的排名，脸色瞬间变了，小心翼翼地拉住她的胳膊，声音里满是安慰，“你……你别难过，这次题真的很难，我们班好多人都考砸了，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夏晚没说话，只是缓缓转过身，走出了人群。她的脚步很慢，很稳，可周晴却清楚地看到，她的手在抖，肩膀在抖，连脊背都在微微颤抖，像一片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叶子，随时都会倒下。
回到教室，她坐在座位上，拿出下节课的课本，摊开，可那些熟悉的文字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一个也看不进去。她的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一个念头——陆则一定会看到这个成绩，他一定会失望，一定会用那种冰冷的、失望的眼神看着她，一定会说“夏晚，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她的心就像被人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疼得她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晚上补习，夏晚提前半小时就坐在了书桌前。她没开大灯，只开了桌上的台灯，昏暗的光线把她苍白的脸照得更加没有血色，连眼底的青黑都显得格外明显。桌上，那张鲜红的成绩单被她摊开，那些刺眼的分数，像血一样，刻在她的眼里，刻在她的心里。
她在等。
等陆则来，等他看到这个成绩，等他宣判她的“死刑”，等他说出那句她最害怕听到的话。
六点整，敲门声准时响起，不多不少，依旧是他一贯的节奏，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那是这阵子，他留给她最熟悉的感觉。
夏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绝望和恐惧，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角，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进。”
门推开，陆则走了进来。他今天看起来好了一些，脸色没那么苍白了，咳嗽也轻了很多，但眼下的青黑依旧浓重，眼底的疲惫，藏都藏不住。他脱下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外套，随手挂在椅背上，在她对面坐下，很自然地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可下一秒，他的动作就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张鲜红的成绩单上。
夏晚的心跳骤停了一秒，随即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冲出胸腔。她死死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表情，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传来，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的恐惧和羞耻。
书房里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静得能听见窗外雨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陆则盯着那张成绩单，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夏晚以为时间都静止了。他的手指，缓缓落在纸面上，划过那些刺眼的分数，从数学78，到物理52，再到化学48，最后，停在了那个“387”上，指尖微微用力，几乎要把那张纸戳破。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夏晚。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可夏晚却能清晰地听出，那平静之下，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意，还有深深的失望。
“期……模拟考成绩。”夏晚小声说，声音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