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半，补习准时结束。陆则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每动一下，都会忍不住咳嗽几声，脸色苍白得吓人，连拿东西的手都在微微颤抖，显然是撑到了极限。夏晚坐在对面，看着他，心里的心疼和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陆老师。”她小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鼓起了毕生的勇气。
陆则抬起头，看向她，眼神依旧冰冷，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在问“还有事吗”。
“你……你回去记得吃药，多喝水，早点休息。”夏晚说完，赶紧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生怕他说出更冷漠的话，生怕他再次拒绝她的关心。
陆则沉默了几秒，空气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声。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因为动作太急，又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都弯下了腰，脸憋得通红，连站都站不稳。
“陆老师！”夏晚再也忍不住，冲过去扶住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心里一紧，“你真的没事吗？我……我送你去医院吧，我给司机打电话，很快的。”
“不用。”陆则猛地推开她的手，力道比刚才大了一些，语气也更冷了，眼神里满是疏离和不耐，“夏晚，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懂吗？”
夏晚的手僵在半空中，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服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看着他，看着他冰冷疏离的眼神，看着他因为生病而更加苍白的脸，看着他紧紧抿着的、没有血色的嘴唇，心里像被人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疼得她喘不过气，连声音都带着浓浓的哭腔：“对不起……我只是……只是担心你……我没有别的意思……”
“不用你担心。”陆则打断她，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更冷，冷得像冰碴子，“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学习，不是想这些有的没的。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比什么都强。”
说完，他不再看她，拿起帆布包，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明天见。”
然后，他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被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夏晚的心上。她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往下掉，止不住。她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小声地哭了出来，哭声压抑而绝望，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委屈、难过、不甘和心疼，都彻底发泄出来。
他不要她的关心，不要她的靠近，不要她的任何心意。
他只要她做一个合格的、听话的学生，只要她好好学习，只要她不打扰他，不给他添麻烦。
仅此而已。
真残忍。
可这就是现实，是她必须接受的现实。
从那天起，陆则真的做到了“保持距离”，甚至比夏晚想象中还要冷漠，还要疏离。
他每天准时来，准时走，一分一秒都不多待。讲课时，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会弯腰靠近她，指着习题册耐心讲解；不再会提醒她注意保暖，提醒她按时吃饭；不再会在她做题走神时，轻轻敲一下她的桌子，提醒她专心。他只是坐在对面，机械地讲题，机械地提问，机械地指出错误，全程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仿佛她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学习机器，而他，只是一个完成任务的工具人。
除了学习，他不再跟她说任何话。她鼓起勇气问他“吃饭了吗”，他只会冷淡地说“嗯”；她问他“今天累不累”，他说“还好”；她问他“身体好点了吗”，他依旧是淡淡的“嗯”，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甚至不会看她一眼。
那种刻意的冷漠，那种无形的隔阂，让夏晚如坐针毡，每一天的补习，都像是一种煎熬。可她知道，这是她自找的，是她越界了，是她痴心妄想，是她不知好歹，所以，她活该承受这一切。
她开始学着克制自己的心意，学着不再去关心他，不再去看他，学着只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家教老师。可越是克制，心里的思念就越是浓烈，越是刻意避开，就越是忍不住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关注他的脸色有没有好一点，关注他的咳嗽有没有减轻，关注他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周五晚上，补习结束后，外面下起了小雨，深秋的雨，冰冷刺骨。夏晚看着陆则清瘦的背影，看着他咳嗽着穿上外套，看着他脚步有些虚浮的模样，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声说了一句：“陆老师，外面下雨了，路上小心。”
陆则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极其轻微地“嗯”了一声，声音被雨声淹没，几乎听不见。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茫茫夜色和冰冷的雨幕中，背影单薄而孤寂，很快就消失在视线里。
夏晚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冰冷的雨水顺着门缝飘进来，吹起了她的头发，冻得她浑身发冷，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她只是觉得，心里那个装满了陆则的地方，空了一大块，很空，很冷，像这个深秋的雨夜，看不到一丝温暖，也看不到一丝希望。
而同一时间，海城医科大的女生宿舍里，苏蔓正坐在书桌前，对着镜子涂口红。镜子里的女生，妆容精致，五官漂亮，皮肤白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嘴角带着温柔得体的笑容，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算计。
“蔓蔓，你听说没？那天来找陆则的那个小姑娘，又来了。”室友李妍从浴室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凑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八卦，“不过我听我男朋友说，陆则对她挺冷淡的，讲课时都不怎么看她，讲完了就让她做题，做错了就让她重做，一个字都不多说，比对待陌生人还冷漠。”
苏蔓涂口红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却很快又恢复了自然，语气平淡地说：“哦？又来补课了？”
“对啊，听说每周一到周五都来，陈教授介绍的家教。”李妍在床边坐下，叹了口气，“不过我觉得那小姑娘挺可怜的，长得挺漂亮，家世也好，怎么就偏偏喜欢陆则呢？陆则那种冰山，除了你，谁能捂热啊？”
苏蔓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温柔而优雅，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那不是很正常吗？陆则那个人，心里只有学习和前途，对谁都那样，除了学习，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话是这么说，可我还是觉得她可怜。”李妍摇了摇头，“那天我亲眼看到她，手上全是水泡，说是给陆则做饭烫的，结果还被陆则拒绝了，当场就哭着跑了，看着特别委屈。”
苏蔓的眼神冷了冷，涂口红的动作也重了几分，语气依旧温柔，话里却带着刺骨的刻薄：“可怜？她那是自找的。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就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她转，就觉得陆则也该对她另眼相看？陆则教她，不过是看在陈教授的面子上，是为了赚钱，她倒好，还真以为自己是公主了，又是送饭又是关心的，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李妍愣了愣，没想到苏蔓会说得这么直接，这么刻薄，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干笑两声：“也、也是。陆则那种人，心里只有学习和前途，而且他跟你是大家公认的一对，那小姑娘确实没什么希望。”
苏蔓没接话，只是对着镜子，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口红，然后合上口红盖子，站起身，拿起桌上一个精致的纸袋——里面装着进口的感冒药、退烧药，还有她特意炖的、装在保温壶里的燕窝粥。
“我出去一趟，晚上可能不回来了。”她一边说，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服。
“又去找陆则啊？”李妍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你对陆则可真好，他生病了，你天天都去照顾他。”
“应该的。”苏蔓笑了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们是同学，又是一起准备哈佛申请的搭档，互相照顾是应该的。而且他生病了，没人照顾，我放心不下。”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她走到楼梯间，拿出手机，拨了陆则的号码，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和刚才对李妍说话时的刻薄，判若两人。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那边传来陆则沙哑而虚弱的咳嗽声。
“陆则，你在哪儿？”苏蔓的声音柔得能化出水来，“我在你们宿舍楼下，给你送了点药，还有我炖的燕窝粥，你下来拿一下好不好？……嗯，我等你，你慢点，别着急。”
挂了电话，苏蔓的嘴角扬起一个完美的弧度，眼底的得意再也藏不住。她靠在墙上，看着楼下漆黑的夜色，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那个没脑子的败家女，想跟她抢陆则？想破坏她和陆则的未来？
还嫩了点。
她有的是办法，让那个小姑娘知难而退，让她彻底断了念想，让她明白，陆则是她的，只能是她的。陆则的未来里，只能有她苏蔓，只能有哈佛，没有其他任何人的位置。
夜色越来越深，寒风夹杂着小雨，呼啸而过，冰冷刺骨。
可苏蔓的心里，却暖得很，稳得很。
因为她知道，陆则迟早是她的，无论那个小姑娘做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而她不知道的是，陆则挂了电话后，靠在宿舍的门后，剧烈地咳嗽着，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他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幕，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夏晚那双红红的眼睛，浮现出她手上密密麻麻的水泡，浮现出她刚才小心翼翼关心他的模样，心里涌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和心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他刻意疏远她，刻意冷漠地对待她，不是讨厌她，而是怕——怕自己会忍不住心软，怕自己会耽误她的前途，怕自己给不了她未来，却又控制不住地被她的真诚和执着打动。他只能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她，让她死心，让她好好专注于高考，好好过自己的人生。
可他没想到，这份“为她好”的决绝，会让她伤得这么深，也会让自己，这么难受。
咳嗽声渐渐平息，陆则缓缓直起身，脸色苍白得吓人。他拿起外套，慢慢走向门口，每一步，都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他知道，他欠夏晚一句对不起，可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门外，是苏蔓温柔的等待；门内，是他无法言说的挣扎；而远方，是那个被他狠狠推开、独自承受委屈的女孩。
这场由暗恋开始的纠缠，这场刻意的疏远与隐忍，才刚刚开始，没有人知道，最终会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