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的补习，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息，像拉满的弓弦，稍一用力就会断裂。

陆则坐在书桌对面，手里捏着一本卷了边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物理分册，眉头从进门起就没舒展过，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面前摊着夏晚昨晚做的习题，红叉像散落的寒梅，密密麻麻地开满了纸面，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这道题。”他用笔尖重重点着其中一道大题，声音很平静，却像冰面下的暗流，藏着压抑不住的烦躁，“我上周三讲过解题思路，周四让你做了五道同类题，周五又带着你复习了一遍错题。你当时拍着胸脯说全懂了，现在为什么又错？错得还这么离谱？”

夏晚低头盯着那道题，指尖冰凉。那是电磁感应的综合应用，题型确实熟得不能再熟，可她昨晚做的时候，脑子像被浓雾裹住的机器，转不动半分——公式记混了，步骤写乱了，连最基础的受力分析都错了，算了三遍，得出三个截然不同的答案，最后只能胡乱写了一个凑数。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公式记混了，做题的时候太急了……”

“记混了？急了？”陆则抬起眼，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却像淬了冰碴子，直直扎向夏晚，“夏晚，你知道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不是笨，是不用心，是自欺欺人。你总觉得‘我在学了’‘我努力了’，就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我了。可结果呢？”

他猛地把习题册往前一推，纸张“哗啦”一声响，打破了书房的寂静，也击碎了夏晚仅存的一点侥幸。“结果就是，你学了一个月，成绩不进反退。上次月考，数学85，物理61，化学52。这个成绩，别说一本，就连三本都悬！”

每一个字都像锋利的针，狠狠扎在夏晚心上。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顺着指尖蔓延，可她却感觉不到半分——只有脸上火辣辣的灼烧感，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难堪和羞耻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知道自己考得差，知道自己一次次让陆则失望，可当他用这种平静却尖锐的语气，把“三本都悬”这四个字砸在她脸上时，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努力，不过是自我感动的笑话。

“对不起……”她低下头，额头抵着桌沿，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拼命忍着才没掉下来。

陆则看着她低垂的头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像风中快要折断的芦苇，沉默了几秒。窗外是深秋的夜风，卷着落叶拍打窗户，“呜呜”作响，像在低声呜咽。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台灯发出“滋滋”的微弱电流声，和两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夏晚。”陆则再次开口，声音缓和了一些，却依旧严肃得让人不敢懈怠，“我不是在指责你，我是在告诉你最残酷的现实。高三已经过去两个月了，距离高考还有整整七个月。以你现在的进度和状态，你考不上大学。我不是危言耸听，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啪嗒”一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习题册上，晕开了红色的批注笔迹，像一朵破碎的小花。夏晚咬着嘴唇，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住哽咽，可肩膀还是抖得越来越厉害。

“我知道你压力大，知道高三累，知道你比以前努力了很多。”陆则的声音又柔和了一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习题册的边缘，“但你要明白，这是你自己的人生。你考上或者考不上，影响最大的是你自己——不是我，不是你父母，是未来的你。”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夏晚，一字一句地问：“你想过没有，如果你考不上大学，你将来要做什么？靠你父亲养一辈子，做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小姐？还是进他的公司，当个什么都不懂的挂名经理，被人背后议论‘走后门’？又或者，随便找个工作，浑浑噩噩、得过且过，浪费你这一辈子？”

夏晚拼命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哽咽着说：“我不想……我不想那样……我想靠自己，我想有自己的人生……”

“那就拿出行动来，别只会说‘我不想’！”陆则的语气重新变得严厉，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从今天起，补习时间从每周十二小时，加到十八小时。周一到周五，每晚三小时，周六周日全天待命。数学、物理、化学，三门主科，每天各一套卷子，错题要整理、要弄懂、要反复练，直到看到题型就条件反射出解题思路。英语和语文，每天背五十个单词、一篇文言文，默写不过关，就别想睡觉。能做到吗？”

夏晚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眼里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满是震惊：“十、十八小时？”

她清楚地知道，陆则升大四后，课业本就繁重，还要去医院实习，下班还要打零工补贴家用、照顾生病的奶奶，他的时间比金子还珍贵。每周十八小时，意味着他要牺牲更多的休息时间，要比现在更累，甚至可能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要压缩。

“对，十八小时。”陆则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如果这样你还提不上成绩，那我真的没办法了，只能告诉你父亲，我教不了你。”

夏晚看着陆则，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异常坚定的脸，看着他眼下明显的青黑、疲惫的眼底，看着他因为连日劳累而微微苍白的嘴唇，心里涌起一股混杂着愧疚、心疼和决绝的情绪。

她知道他很累，知道他的辛苦，知道他提出加时，是赌上了自己所有的空闲时间，赌上了自己的精力，只为了帮她抓住这最后的机会。

她不能再让他失望了。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也是她唯一能回报他的方式。

“我能做到。”夏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像淬了火的钢铁，“陆老师，我能做到，我一定做到。”

陆则看着她，看了很久。昏黄的台灯光线下，她的脸显得很小、很稚嫩，眼睛还红肿着，像一只受了委屈却依旧倔强的兔子，但眼神里那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却让人无法忽视。她的嘴唇抿得很紧，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挺直的背脊，像一株在寒风中顽强生长的小树苗，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好。”陆则最终点了点头，翻开那本卷边的《五三》，指尖重重点在书页上，“那我们现在开始，从物理电磁感应的错题复盘开始，一道题都不能漏。”

接下来的补习，强度比以前翻了一倍。陆则讲得很快、很密集，一个知识点接一个知识点，一道错题接一道错题，不给夏晚任何走神、发呆的机会。他要求她全程紧跟节奏，有不懂的马上问，但绝对不能问讲过三遍以上的蠢问题，不能浪费一分一秒的时间。

夏晚强迫自己集中所有注意力，可脑子像生了锈的齿轮，转得很慢、很吃力。很多知识点她只是“好像懂了”，可一到做题，就瞬间卡壳、出错；很多解题思路，陆则刚讲完，她转头就忘了大半。

“这里，动能定理和动量守恒联立，我已经讲第三遍了。”陆则的声音里终于染上了明显的不耐烦，指尖在草稿纸上重重划了一道，“夏晚，你到底在听没有？注意力集中一点！”

“我在听……”夏晚小声说，眼泪又要掉下来，鼻尖酸酸的，“我就是……就是反应不过来，脑子转不动……”

“反应不过来就多练，练到反应过来为止！”陆则从书堆里又抽出一本厚厚的习题册，翻到某一页，推到夏晚面前，语气不容置喙，“把这道综合题做十遍，做到看一眼题目，就知道第一步该写什么、第二步该算什么为止。现在就做，我看着你。”

夏晚看着那道密密麻麻、涉及多个知识点的综合题，头皮发麻，手指都开始微微发抖。可她没说话，只是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在草稿纸上写写算算。

第一遍，思路错了，全错。

第二遍，步骤乱了，半途而废。

第三遍，计算出错，结果偏差离谱……

做到第五遍时，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太阳穴突突地疼，脑子像要炸开一样，眼前的公式和数字都开始模糊。她咬着牙，用力眨了眨眼睛，擦掉眼角的湿意，继续往下算。

第六遍，第七遍，第八遍……

“行了。”陆则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夏晚猛地抬起头，看见他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眉头依旧紧锁，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眼下的青黑也更深了。她下意识地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晚上九点半了，比平时的补习时间晚了整整一个小时。

“今天就到这里。”他合上书，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有些迟缓，指尖甚至微微有些颤抖，“错题明天早上再改，记得早起背单词和公式，别偷懒。”

夏晚坐在椅子上，没动。她的脑子还在“嗡嗡”作响，手还在抖，眼睛又酸又涩，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她看着陆则收拾东西，看着他清瘦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看着他因为疲惫而微微佝偻的肩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疼。

是愧疚，愧疚自己的笨拙和不用心，让他如此劳累；是心疼，心疼他明明自己已经不堪重负，却还要拼尽全力拉着她往前走；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心底悄悄发芽。

“陆老师。”她小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陆则抬头，用眼神询问她怎么了。

“你……你最近是不是很累？”夏晚问，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脸色不太好，眼底的青黑也越来越重了。”

陆则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语气平淡：“还好，习惯了。”

“你是不是……”夏晚咬了咬唇，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问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很没用，怎么教都教不会，觉得不值得为我浪费这么多时间？”

陆则看着她，看了很久。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台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出明明暗暗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看不清情绪。

“夏晚。”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从来不觉得你笨。你只是不用心，只是没有真正把学习当成自己的事，没有拼尽全力。如果你真的用心了，真的拼尽全力了，不可能学成这样。”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帆布包的带子，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疲惫，却也带着一丝认真：“至于累……我当然累。我每天要上课，要去医院实习，下班还要去打工赚生活费，要给你补课，还要照顾生病的奶奶。我每天只能睡四个多小时，有时候忙起来，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夏晚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抖得厉害。

“但我累，是因为我觉得值得。”陆则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复杂，有失望，有期待，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温柔，“我觉得你值得我花时间、花精力去教，去帮。我看到了你以前的样子，也看到了你现在的努力，我相信你能变好，能考上大学。可如果你自己都不把自己当回事，都不愿意拼尽全力，那我再累，又有什么用？”

“对不起……”夏晚哭着说，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陆老师，对不起……我错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一定拼尽全力，再也不走神，再也不偷懒，我不会让你白费心血的……”

“光说没用，我要看结果。”陆则站起身，拿起帆布包，语气依旧严厉，但眼底的不耐烦，已经被无奈取代，“别让我后悔，也别让你自己后悔。”

说完，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别熬太晚。”

然后，他推开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

夏晚坐在椅子上，再也忍不住，趴在桌子上，放声哭了起来。哭到眼泪都流干了，眼睛肿得睁不开，嗓子也哑得说不出话。她看着桌上那本被翻烂的《五三》，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叉和陆则认真的批注，看着他刚才坐过的位置，心里那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又坚定了一分。

她要考上大学。

她必须考上。

不只是为了自己，为了摆脱“靠父亲”的标签，为了拥有自己的人生；更是为了陆则，为了不辜负他这几个月的辛苦付出，为了不让他觉得自己的时间和精力都白费了，为了让他看到，他没有看错人，她值得他的付出。

哪怕只是一点点认可，哪怕只是一句真心的赞许，她都要拼尽全力去争取。

从那天起，夏晚真的拼了命。

她每天五点准时起床，闹钟一响，哪怕再困、再累，也绝不赖床。起床后，坐在书桌前，背单词、背公式、背文言文，直到六点半吃早饭。七点准时出门上学，路上也不闲着，耳机里放着英语听力，手里攥着小本子，反复记忆易错的知识点。

课间十分钟，她不再和同学聊天、打闹，而是拿出小本子，默写公式、复习错题，哪怕只有一分钟，也绝不浪费。午休时，她躲在教室最安静的角落里，拿出卷子，埋头做题，午饭都是随便扒几口，就又投入到学习中。放学后，她直接回家，吃完饭就立刻坐在书桌前，预习当天要补习的内容，做完陆则布置的作业，等他来补课。

补习时，她全程高度集中，不敢有一丝一毫的走神，不敢问蠢问题，拼命跟紧陆则的节奏。虽然还是很吃力，虽然还是会错很多题，虽然有时候会跟不上他的思路，会被他严厉批评，但她不再抱怨，不再哭，只是默默承受，默默改正，一遍遍练习，一遍遍复盘，直到弄懂为止。

陆则也兑现了他的承诺，每周十八小时的补习，雷打不动。他看起来比以前更累了，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的青黑深得像化不开的墨，有时候讲着题，都会下意识地停顿几秒，揉一揉发胀的太阳穴。但他讲课时，依旧耐心、依旧细致，依旧严厉得近乎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