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题，又错了。思路和我讲的完全相反，做二十遍，直到做对为止。”
“这个公式，记不住？抄一百遍，抄到闭着眼睛都能默写出来。”
“这种低级计算错误，下次再犯，加一套卷子，今晚别想睡觉。”
夏晚从没被这样对待过。她从小被宠到大，要什么有什么，从没吃过苦，从没受过这样的“虐待”。可奇怪的是，她没有怨言，没有反抗，只是默默点头，默默执行。
因为她知道，陆则是为她好。他的严厉，他的苛刻，他的疲惫，都是真的；他希望她考上大学，希望她有好未来的心，也是真的。
所以，她必须考上。
她必须。
十一月初的一天晚上，补习到一半，陆则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陈教授”三个字，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随即对夏晚说：“你先做这套物理卷子，认真点，我接个电话，马上回来。”
“好。”夏晚点头，目送他拿着手机，轻轻带上书房门，走出了房间。她看着桌上的卷子，没有立刻动笔，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安——陆则的表情，太凝重了。
陆则走到楼梯间，关上楼梯门，才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喂，陈教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但严肃的男声：“小陆啊，在忙吗？没打扰你吧？”
“没有，在给学生补课。”陆则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语气恭敬，“您有什么事吗？”
“是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陈教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哈佛医学院那边有个进修项目，为期两年，专攻骨科，是他们院长亲自牵头的。我和他们院长是老朋友，他给了我一个推荐名额，我想了想，整个院里，就你最合适，不管是成绩还是态度，都无可挑剔。”
陆则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瞬间僵住了。哈佛医学院，那是全世界医学生梦寐以求的殿堂，是他从小就向往的地方；而骨科，更是他深耕多年的方向，是他做梦都想深入研究的领域。
这是他通往梦想最近的一条路，是他拼尽全力努力了这么多年，才等来的机会。
“教授，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先别急着拒绝，也别急着答应。”陈教授打断他，语气放缓了一些，“我知道你家里情况特殊，你奶奶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但这个机会太难得了，错过了，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陆则沉默了，手指紧紧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掌心都冒出了冷汗。
“学费全免，学校还会给你发放生活补助，足够你在那边的基本生活。”陈教授继续说，“至于你奶奶，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一家不错的养老院，环境好，护工也专业，费用方面，院里会帮你申请补贴，你不用太担心。”
楼梯间的窗户没关严，深秋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冷，一个激灵。他想起奶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想起她咳嗽时佝偻的背，想起她总拉着他的手，说“小则，你要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不用守着我”；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拼命——打工、学习、拿奖学金，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出人头地，能让奶奶过上好日子，能实现自己的医学梦想吗？
现在，梦想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可是……
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夏晚的脸——她红肿着眼睛，坚定地说“我能做到”；她埋头做题时，专注又倔强的侧脸；她做错题目时，愧疚又委屈的眼神；她得到认可时，眼里闪烁的光芒。
如果他走了，她怎么办？
她的成绩刚有起色，只是刚摆脱“三本都悬”的困境，离考上大学还差得远。她的基础依旧薄弱，依旧需要人盯着、推着、逼着才能往前走。如果他现在放手，她可能会重新回到从前那个浑浑噩噩的样子，可能真的就彻底废了。
一边是梦寐以求的梦想，是能改变自己和奶奶命运的机会；一边是一个拼命努力、需要他拉一把的学生，是他承诺过要帮她考上大学的责任。
怎么选？
“教授，我需要时间考虑。”陆则最终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我……我明天给您答复，可以吗？”
“好，你好好考虑，不用急。”陈教授的语气很温和，“但要尽快，那边下个月就要确定名单了，别错过了这个好机会。”
“好，谢谢您，教授。”
挂了电话，陆则靠在墙上，缓缓闭上眼睛。冷风吹在脸上，刺骨的凉，可他却感觉不到半分。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哈佛、骨科、奶奶，还有夏晚的脸，两种选择在他心里反复拉扯，让他几乎窒息。
“陆老师？”
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安。
陆则猛地睁开眼睛，转身看见夏晚站在楼梯间门口，手里拿着习题册，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毛衣，正不安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
“我、我做好了，想让你看看……”夏晚小声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我看你接电话很久没回来，就……就过来看看。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陆则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脸很小、很稚嫩，因为熬夜学习而有些苍白，嘴唇也冻得微微发紫，几缕碎发贴在额前，显得有些狼狈，却又带着一种脆弱的倔强。她手里的习题册，写得密密麻麻，看得出来，她很认真。
“进来吧。”陆则最终说，声音有些哑，伸手轻轻拉了她一下，“外面冷，别冻感冒了，影响学习。”
夏晚愣了一下，脸颊微微发烫，连忙点点头，跟着他走回书房。
两人重新坐下，陆则接过习题册，夏晚紧张地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跳得飞快——这是她第一次，独立完成一套物理卷子，没有走神，没有敷衍，每一道题都拼尽全力去做了。
陆则快速浏览了一遍，指尖划过卷面。十道题，对了七道，错的三道也都是步骤不完整，思路是完全正确的。和一个月前相比，进步显而易见，甚至可以说是翻天覆地。
“嗯，不错。”他说，声音比平时温和了很多，眼底的疲惫依旧，却多了一丝欣慰，“进步很大，思路都对，就是步骤太潦草，计算还有点粗心，改过来就好。”
夏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被点燃的烟花，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和不安。她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因为开心而泛起健康的红晕，纯粹又灿烂，像冬日里的暖阳，瞬间照亮了昏暗的书房。
“真的吗？”她问，声音雀跃，带着一丝不敢置信，“我真的进步了？”
“真的。”陆则点头，用红笔圈出那三道错题，耐心地讲解，“这里，受力分析要再细致一点；这里，计算时要注意单位换算；这里，步骤要写完整，高考时步骤分很重要。改过来，再做一遍，加深印象。”
“好！”夏晚接过习题册，拿起笔，立刻开始认真改错，嘴角的笑容一直没有消失。她的侧脸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滑动，眼神里满是认真和期待。
陆则看着她，看着她因为解出一道题而眼睛一亮，看着她改完错题后，抬起头，亮晶晶地看着他，等着他检查，心里那点挣扎和犹豫，渐渐消失了。
他不能走。
至少，现在不能。
在她考上大学之前，他不能走。
他要看着她考上大学，看着她摆脱过去的自己，看着她拥有属于自己的未来，看着她真正长大。
至于哈佛，至于他的梦想……
以后再说吧。
只要她能考上大学，只要她能越来越好，哪怕他暂时放弃梦想，哪怕他再累一点，也值得。
“陆老师，我改好了。”夏晚把习题册推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期待。
陆则接过，快速看了一眼，全对。他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嗯，很好，继续保持。”
“好！”夏晚用力点头，眼睛里的光芒更亮了，像是充满了无限的力量。
陆则翻开下一章，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今天我们讲电磁感应的综合应用题，认真听，别走神。”
“好！”
窗外的夜色很深，寒风呼啸，卷着落叶拍打窗户，显得格外清冷。
但书房里很温暖，台灯的光线柔和地笼罩着两人，像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港湾。
在这个港湾里，一个拼尽全力地教，哪怕牺牲自己的梦想，也要拉着对方往前走；一个拼尽全力地学，哪怕再苦再累，也要不辜负对方的付出。
一个在梦想与责任之间，选择了后者；一个在自卑与迷茫之间，选择了坚持。
而未来，会怎么样呢？
陆则的梦想，会就此搁置吗？夏晚，能如愿考上大学吗？他们之间，这份超越师生的拉扯，又会走向何方？
谁也不知道。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在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拼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