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海城一中的高三开学了。
教学楼三楼的高三(7)班,黑板右上角挂上了崭新的倒计时牌:距离高考还有279天。鲜红的数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锋利而沉重,时时刻刻提醒着教室里每一个学生——退路已断,唯有向前。
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撑着下巴,眼睛盯着窗外操场边那棵老梧桐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在初秋的风里簌簌作响,像在诉说着倒计时的紧迫。她的课桌上堆满了新发的教材和习题册,厚厚一摞,像一座小山,压得人喘不过气,也压得她心里沉甸甸的。
高三了。
她真的高三了。
时间过得真快。一年前,她还是那个吊车尾的高二学渣,物理考28分,数学刚及格,整天想着怎么逃课、怎么逛街、怎么把新来的家教气跑,眼里心里,全是不谙世事的娇纵。一年后的今天,她坐在高三的教室里,成了准高考生,桌上堆着做不完的题,脑子里记不完的公式,心里装着……一个明知不该装,却怎么也放不下的人。
“夏晚!”
同桌陈璐用手肘狠狠捅了捅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急切:“老班看你呢!快回神!”
夏晚猛地回过神,心脏漏跳一拍,慌忙抬头看向讲台。班主任兼数学老师刘建国正站在讲台上,眉头紧锁,眼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得像鹰,死死盯着她,那眼神里的不悦,几乎要溢出来。
“夏晚同学,我刚才讲的这道导数题,你听明白了吗?”刘建国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块冰,瞬间让喧闹的教室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夏晚身上。
夏晚慌忙低头看课本,脸颊瞬间烧了起来。黑板上写着一道复杂的导数题,步骤密密麻麻,像缠绕在一起的乱线,她刚才走神走得厉害,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连题目问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手指紧紧攥着笔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连疼都感觉不到。
“上课认真听讲!”刘建国用三角板重重敲了敲黑板,声音陡然拔高,“高三了,还走神?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水平吗?上次期末考,数学91,物理76,化学68,总分在班里排第38,年级第452!这个成绩,二本都悬,你还敢走神?”
教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细碎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夏晚的心上。“靠关系进来的就是不一样,高三了还敢走神”“成绩那么差,占着重点班的位置”“估计又是混日子的”……那些话,她听得清清楚楚,脸“腾”地红透,又慢慢变得惨白,她死死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知道自己成绩差,知道自己配不上高三(7)班这个重点班——她是靠着父亲的关系,再加上陆则一年来的补习,才勉强挤进来的。可当老师当着全班的面,把她的成绩和排名赤裸裸地摆出来,把她的狼狈和不堪公之于众时,那种难堪和羞耻,还是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让她几乎窒息。
“好了,继续看题。”刘建国收回视线,重新开始讲解,语气里的失望显而易见。
夏晚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可那些导数符号、极限公式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像跳动的幽灵,怎么也进不了脑子。她的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远了,飘到了昨天晚上,陆则给她补课的时候。
昨天晚上是这学期第一次补习。陆则升大四了,课业更重,医院的实习也开始了,忙得脚不沾地,可还是雷打不动地每周二、四、六晚上来给她补课。他看起来比暑假时更瘦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眼尾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精神还好,讲课时依旧条理清晰,耐心十足,连最基础的知识点,都会反复确认她是否听懂。
“高三了,时间很紧。”陆则昨晚说,声音比平时严肃一些,指尖轻轻敲了敲桌上的高三复习计划,“从现在到明年六月,满打满算不到九个月。你的基础还是不牢,漏洞很多,需要高强度、高效率的补习。从今天开始,每周加一节化学,周末全天补课,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夏晚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心里满是欢喜和坚定——只要能多和他待一会儿,只要能让他看到自己的努力,再苦再累,她都愿意。
陆则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担忧,还有一丝夏晚看不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夏晚,高三这一年,很苦,很累,压力会很大,甚至会无数次想放弃。如果你撑不住,现在说还来得及,我不会怪你。”
“我撑得住。”夏晚猛地挺直背脊,声音掷地有声,“陆老师,我一定好好学,考上大学,不让你失望,也不让我自己失望。”
陆则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翻开课本:“那我们开始。”
昨晚的补习很顺利,夏晚全程高度集中,做题也比以前快了很多,正确率也高了不少。结束时,陆则破天荒地多说了一句:“有进步,继续保持。”
就这六个字,让夏晚开心了一整晚。她躺在床上,抱着枕头傻笑,脑子里全是陆则说“有进步”时,那双浅棕色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温和,还有他指尖划过习题册时的温度。虽然只有一瞬,虽然可能只是她的错觉,但至少,他看到了她的努力,至少,他没有对她失望。
这就够了。
“叮铃铃——”
下课铃响了,把夏晚从甜蜜的回忆中拉回了残酷的现实。刘建国合上课本,说了句“下课”,就拿着教案走出了教室。教室里顿时喧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讨论题目、或者趴在桌上补觉,只有夏晚,依旧坐在座位上,浑身僵硬。
“晚晚,你刚才发什么呆啊?”陈璐凑过来,一脸担忧,“老班最讨厌学生上课走神了,你小心他下次找你单独谈话,到时候就麻烦了。”
“我知道。”夏晚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满是疲惫,“昨晚睡太晚了,有点困。”
“你也别太拼了。”陈璐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黑眼圈,“你看你,黑眼圈都快掉到地上了,脸色也差得不行。高三才刚开始,别把自己累垮了,循序渐进慢慢来就好。”
“没事,我能行。”夏晚摇头,强迫自己打起精神,从书包里拿出物理习题册,开始做课间作业——她想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弥补自己的不足,不想再让陆则失望。
陈璐看着她认真却略显憔悴的侧脸,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身和别的同学聊天去了。她知道夏晚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轻易放弃,可她更担心,夏晚会被这沉重的压力和无望的喜欢,压得喘不过气。
课间十分钟很快过去,上课铃又响了。这节是物理课,老师一进来就拿着一摞卷子,脸色严肃:“上课,今天我们进行暑假作业测试,开学摸底,看看你们暑假到底有没有认真学习,都把卷子拿好。”
夏晚拿到卷子,心里一沉,指尖瞬间冰凉。题型很眼熟,大部分是陆则暑假给她讲过的,甚至有几道题,是他反复让她练习的重点题,可她现在看着那些题目,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橡皮擦过一样。公式记不清了,定理模糊了,解题步骤也乱了,连最基础的知识点,都想不起来。
她咬着笔杆,盯着第一道选择题看了五分钟,还是没选出来。手心开始冒汗,心跳越来越快,一种熟悉的恐慌感涌了上来——那种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好的感觉,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让她几乎窒息。
不会。
她又不会了。
暑假明明学过的,陆则明明讲过的,她当时明明做对了的,甚至能流畅地说出解题思路。可为什么,一到考试,脑子里就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夏晚强迫自己冷静,深吸一口气,从最简单的题开始做。可越做越慌,越慌越错,手心的汗浸湿了笔杆,连字迹都变得歪歪扭扭。选择题蒙了一大半,填空题空了好几个,计算题只写了开头,后面的步骤全乱了,甚至连公式都写错了。
交卷时,她的手在抖。物理老师收卷时,特意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不悦,还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仿佛早就料到她会考砸。那一眼,比任何指责都让夏晚难受。
夏晚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她考砸了,砸得一塌糊涂。
她更知道,她又让陆则失望了。那个愿意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陪她补课,愿意耐心教她每一个知识点,愿意相信她能变好的人,又一次被她辜负了。
一整天,夏晚都处在浑浑噩噩的状态。化学课被老师点名提问,她支支吾吾答不上来,站在座位上,脸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英语课背课文卡壳,被老师罚站了五分钟,看着同学们的目光,她的头埋得更低了;就连最拿手的语文课,默写古诗词也错了好几个字,被老师圈出来,当众提醒“认真一点”。
每一次被点名,每一次出错,都在提醒她:她很没用,她努力了,却还是做不好,她根本配不上陆则的付出和信任。
放学时,她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动作迟缓得像个木偶。陈璐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语气里满是安慰:“晚晚,别灰心,这才第一次测试,后面还有很多机会,下次努力就好。”
夏晚没说话,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背上书包,低着头,走出了教室。她不敢看任何人,不敢面对那些同情或嘲讽的目光,只想快点回家,躲起来,逃避这一切。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盯着窗外。九月的天空很高,很蓝,云朵像棉花糖一样蓬松柔软,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暖的,可她的心里,却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她想起暑假的最后一次补习,陆则给她制定高三学习计划时,那双认真的眼睛。他坐在书桌前,指尖划过复习资料,一字一句地说:“夏晚,高三这一年,我会尽全力帮你,把你的漏洞都补上,把你的成绩提上来。但最终能走到哪一步,取决于你自己,取决于你能不能静下心来,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
她当时信誓旦旦地说:“陆老师,我一定好好学,拼尽全力,不让你失望。”
可现在呢?
开学第一次测试,她就考砸了,考了一个连自己都无法接受的分数。
她真没用。
回到家时,才五点半。夏晚没上楼,而是径直走到客厅的沙发上,抱着抱枕,蜷缩在角落发呆。林婉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她,有些惊讶:“晚晚,今天怎么这么早?没跟同学出去玩?”
“没有,累了,想早点回来。”夏晚闷闷地说,声音沙哑,连头都没抬。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跟丢了魂一样。”林婉放下锅铲,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舒服吗?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就是有点累。”夏晚摇头,把头轻轻靠在林婉肩上,鼻尖一酸,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妈,高三好累,我好像……好像学不好了。”
“当然累了,高三是最辛苦的一年,哪个孩子不是这样过来的?”林婉柔声说,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里满是心疼,“但你也要注意身体,别把自己逼太紧。你看你,暑假就瘦了一圈,开学这才几天,脸色更差了,眼底全是红血丝。”
“我没事。”夏晚闭上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妈,我要是……要是考不上大学,怎么办?”
林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孩子,怎么会考不上。你爸说了,就算考不上,咱们也有的是办法,不会让你没学上的。但妈妈相信你,你这一年这么努力,肯定能考上自己喜欢的大学。”
夏晚没说话,转身上了楼。她知道父母不会怪她,知道就算她考不上大学,父亲也有办法让她有学上,有工作,有好日子过。可她要的不是这个。
她要的是靠自己,靠自己的努力,考上大学,有自己的未来,不用再靠着父亲的关系,不用再被人嘲笑“走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