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蔓离开后的那个晚上,夏晚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在墙壁上投出模糊的影子,像极了她那些见不得光的心事。窗外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吹得窗户“咯吱”作响,像是谁在暗处低声啜泣,又像是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
夏晚的脑子里,被晚上客厅里的那一幕填得满满当当,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苏蔓温柔得体的笑容,优雅从容的举止,和陆则说话时那种熟稔自然的语气——她叫他“陆则”,不是她小心翼翼、藏了又藏的“陆老师”,是脱口而出的“陆则”。那么亲昵,那么自然,像叫过千百遍一样,仿佛他们本就该是这样。
而陆则呢?
他虽然对苏蔓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可夏晚偏偏能捕捉到那冷淡背后的不同。对她,陆则的冷淡里带着不耐,带着“你怎么又不懂”的无奈,带着界限分明的疏离;可对苏蔓,那份冷淡里,藏着一种默认的默契,一种“我知道你懂”的信任,甚至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不易察觉的纵容。他没有对苏蔓不请自来的行为表现出半分不悦,只是简单地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补课”,就轻描淡写地接受了她的解释,连一句多余的质问都没有。
他们之间,像有一层无形的屏障,把她牢牢地挡在外面,形成了一个她永远插不进去的气场。
就像两个站在同一高度的成年人,在说着只有彼此能懂的话,而她,只是个误入会场的小孩,穿着不合时宜的衣服,听不懂他们的默契,看不懂他们的眼神,只能傻傻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无声地交换眼神,看着他们心照不宣地微笑,看着他们……完完全全属于同一个世界。
“她还小。”
苏蔓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又一次在夏晚耳边响起——温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像一把裹着棉花的刀,轻轻划过,却留下钻心的疼。那不是夸赞,是赤裸裸的划分界限,是在清清楚楚地告诉她:我们是成年人,你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别妄想插手我们的世界。
苏蔓是故意的。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在夏晚的心上,让她浑身一僵。苏蔓故意来夏家,故意当着她的面给陆则打电话,故意用那种熟稔的语气叫他的名字,故意说她还小,说陆则辛苦,说陆则自尊心强……她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宣示主权。
宣示陆则是她的。
宣示她和陆则才是一个世界的人,而夏晚,不过是个仗着家里有钱、不懂事的学生,是个痴心妄想的闯入者。
真残忍。
可更残忍的是,苏蔓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陆则和苏蔓,确实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们都是医学院的高材生,都是别人口中的学霸,都有着光明璀璨的未来。他们可以一起泡在实验室做项目,一起在图书馆讨论专业难题,一起规划着并肩前行的未来,甚至可以在对方疲惫时,说一句只有彼此能懂的安慰。
而她呢?
一个连三角函数都要陆则讲三遍才能勉强弄懂的高二学生,一个靠着父亲的钱才能挤进重点高中的富家千金,一个连自己的人生都掌控不了、连努力都要别人推着走的废物。
她凭什么?
凭什么觉得自己配得上陆则?凭什么觉得自己那些偷偷摸摸的喜欢,那些笨拙到可笑的讨好,那些自以为是的关心,能打动一个心有所属、光芒万丈的人?
真可笑。
夏晚翻了个身,把脸死死埋进枕头里,滚烫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砸在柔软的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死死咬着枕头,任由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怕被隔壁的父母听见,更怕被自己的狼狈戳穿。眼泪浸湿了枕头,凉凉的贴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一下下扎着她的自尊,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陆则的样子。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清冷疏离,站在客厅里,像一幅干净又遥远的画,好看得不像真人。那时她只觉得,有个这么好看的家教,补课应该也没那么难熬,却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栽得这么彻底。
后来呢?是什么时候,这份单纯的好感,悄悄变质成了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暗恋?
是他第一次训她,用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看着她,说“如果你不想学,可以直接告诉你父亲”的时候?是他带病来补课,咳嗽得脸都白了,却还是坚持讲完两小时,甚至细心地帮她圈出重点的时候?是他拒绝她昂贵的礼物,平静地说“我不需要”,却在她感冒时,默默给她递来一杯温水的时候?还是他在雨夜随口说一句“明天出门记得带伞”,让她心跳失控,整夜都睡不着的时候?
夏晚不知道。她只知道,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陷进去了,陷进了一个不该有、不可能有结果的暗恋里——喜欢上一个比自己大六岁的家教,喜欢上一个已经有“金童玉女”配对的家教,喜欢上一个永远不可能回头看她一眼的家教。
多傻啊。
哭声越来越压抑,越来越绝望,夏晚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生生撕开,疼得她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她哭到眼泪流干,眼睛又肿又疼,浑身脱力,却还是不想动,只想就这么埋在枕头里,逃避所有的现实。
就这样吧,哭完了,就该醒了。就该认清现实了。
陆则永远不会喜欢她。在他眼里,她只是个需要管教的学生,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是个麻烦的富家千金。他对她的那点耐心,那点温和,不过是出于责任,出于职业道德,出于他收了钱就要办事的原则。仅此而已,别无其他。
而她,该长大了。该把这份不该有的喜欢埋进心底最深的地方,然后微笑着祝福他和苏蔓。该好好学习,考上大学,过自己的人生。该像妈妈说的那样,等长大了回头看看,就会发现这段幼稚的感情,其实没那么重要。
可为什么,心这么疼呢?疼得她快要窒息,疼得她想就这样放弃所有的努力。
夏晚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天也泛起了鱼肚白。她坐起身,打开床头灯,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映出她狼狈不堪的脸——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子通红,头发乱糟糟的,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真难看。
她点开相册,找到那个加了密码的文件夹——密码是陆则的生日,是她偷偷记下来的。输入密码,屏幕跳转,里面是几十张偷拍的陆则的照片:讲题时专注的侧脸,写字时骨节分明的手,靠在椅背上休息时慵懒的背影,偶尔被她逗笑时,转瞬即逝的温柔笑容。每一张,都是她小心翼翼收藏的心事,都是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夏晚一张张翻过去,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照片里陆则的脸。她想起偷拍被他抓包的那天,她吓得手足无措,以为他会生气,会训斥她,可他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手机,淡淡说“拍得不错”,然后又板起脸,说“看题,别看我的脸”。那时她羞得满脸通红,心里却有一丝窃喜——至少,他注意到她了,至少,他没有讨厌她。
现在想来,真可笑。他哪里是注意到她,他只是觉得她不懂事,上课走神,需要提醒而已。那些她以为的“特别”,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脑补。
夏晚的手指悬在删除键上,迟迟按不下去。她知道该删了,该把这些不该有的念想都删掉,该彻底死心,该向前看。可她舍不得——这是她唯一拥有的,关于陆则的东西,是她这段卑微暗恋里,唯一的慰藉。
最后,她还是没删。只是退出了相册,关掉手机,重新躺下。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
从今天起,夏晚,你要把这份喜欢藏起来,藏得深深的,谁也不告诉,谁也不让看见。
从今天起,你要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变得优秀,变得强大。强大到有一天,能和他站在同一个高度,用平等的眼光看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仰望,只能偷看,只能小心翼翼地把心事藏在尘埃里。
虽然,可能永远也等不到那一天了。但至少,你要努力。努力离他近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第二天是周一,夏晚顶着一对明显的黑眼圈去上学。周晴看见她,吓了一跳,连忙凑过来:“晚晚,你眼睛怎么了?肿成这样,跟被人打了似的。”
“昨晚没睡好。”夏晚简单地敷衍了一句,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狼狈。
“是不是又为那个家教的事?”周晴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无奈,“我就说吧,趁早死心。你跟陆则不可能的,先不说你们差六岁,就苏蔓那样的情敌——长得好看,成绩又好,还跟陆则是同学,你怎么可能赢得了?”
夏晚的心又被狠狠刺了一下,钝痛蔓延开来。她知道周晴说得对,可亲耳听到这些话,还是很难受,难受到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我知道。”她闷闷地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已经死心了。”
“真的?”周晴不太相信,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很久。
夏晚猛地抬起头,眼睛还肿着,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没有一丝犹豫:“嗯。从今天起,我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变成更好的人。我不会再胡思乱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