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晚。”在夏晚问出第七个“蠢问题”的瞬间，陆则终于放下了笔，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夏晚的心猛地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她缓缓抬起头，对上陆则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如果你今天状态不好，我们可以提前结束。”陆则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落在夏晚的心上，“不用勉强自己，也不用勉强我。”

“我没有勉强！”夏晚急得眼睛都红了，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慌忙摇头，“我就是……就是有些地方真的不太懂，想多问问你，我没有勉强……”

“你问的这些问题，上周的测验，你都做对了。”陆则看着她，眼神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仿佛要将她所有的小心思都剖开，“同样的题型，同样的知识点，你当时能做得又快又对，现在却说不懂。夏晚，你到底想干什么？”

夏晚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想多跟你说几句话”，想说“我只是不想让你那么快离开”，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不能说，说了，陆则会更生气，会觉得她不懂事、不成熟，会觉得她在无理取闹，甚至，会再也不来给她补习。

“对不起。”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我今天脑子有点乱，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所以好多知识点都记混了。”

这是一个多么拙劣的借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可她别无选择，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掩饰自己的小心思。

陆则看着她低垂的头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落在桌布上的、细碎的影子，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墨色的夜色包裹着整个屋子，书房里只开了书桌上的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线昏暗而柔和，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却始终没有交集。

“那就休息十分钟。”陆则最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一些，没有了刚才的冰冷和压迫，“去洗把脸，清醒一下，回来再继续。”

“嗯。”夏晚用力点头，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站起身，逃也似的跑出了书房，生怕再晚一秒，眼泪就会掉下来。

她冲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冷的水顺着脸颊滑落，才稍稍平复了她慌乱的情绪。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通红的眼眶，苍白的脸颊，还有眼底藏不住的委屈和不甘。她真没用，明明只是想好好跟他相处，明明只是想多靠近他一点，却总是把事情搞砸，总是惹他生气，总是把他推得更远。

夏晚在洗手间里待了整整十分钟，直到眼睛不再那么红，情绪也平复了一些，才磨磨蹭蹭地回到书房。

陆则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本医学书，看得很认真，指尖轻轻按着书页，神情专注。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好点了吗？”

“嗯。”夏晚点点头，快步走到书桌对面坐下，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我们继续。”陆则合上书，重新翻开习题册，指尖刚落在题目上，就被夏晚打断了。

“陆老师。”

陆则抬眼，用眼神询问她，没有说话。

“我……我以后会好好预习，认真听讲，不会再问这些蠢问题了。”夏晚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陆则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认真又小心翼翼的眼神，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夏晚的心跳得飞快，生怕他说出“不好”两个字，生怕他再也不肯原谅她。

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嗯。”

就这一个字，让夏晚心里那根紧绷了一晚上的弦，彻底松了下来。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浅浅的笑意，眼底的委屈和慌乱，也消散了大半。

接下来的补习，夏晚再也没有问过那些“蠢问题”。她收起了所有的小心思，认真地听陆则讲解，仔细地做每一道题，遇到真正不懂的地方，才会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效率一下子高了很多，陆则讲得，也比之前耐心了一些，偶尔，还会主动问一句“这里懂了吗”。

八点半，补习准时结束。陆则收拾好自己的书和习题集，站起身，语气平淡地叮嘱：“明天的任务，物理卷子一套，数学错题整理好，化学公式默写一遍，不许偷懒。”

“好，我知道了。”夏晚连忙点头，也跟着站起身，目光紧紧追着他的身影，舍不得移开。

陆则走到门口，弯腰换鞋的时候，夏晚突然鼓起勇气，叫住了他：“陆老师。”

陆则停下动作，回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怎么了？”

“你……你明天晚上，能早点来吗？”夏晚咬了咬下唇，脸颊微微泛红，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忐忑和期待，“我、我明天生日，想……想早点补习完，然后跟我爸妈出去吃饭。”

这是真的。明天是她十八岁的生日，是她的成人礼，林婉早就订好了餐厅，说要一家人好好庆祝。可她更想的，是能和陆则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提前一小时，哪怕只是像往常一样，安安静静地补习，就足够了。

陆则看着她，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我明天晚上有课，最早也要六点半才能到。”

夏晚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心底涌上一丝失落。可她很快又扬起笑脸，用力点头，掩饰住心底的遗憾：“没关系，那就六点半，我等你。”

“嗯。”陆则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夏晚站在门口，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墨色的夜色中，心里有些失落，可更多的，却是满满的期待。至少，他没有拒绝她；至少，他明天还会来；至少，她能在自己的成人礼这天，见到他。

她走回书房，拿起手机，点开日历——明天，十二月十八号，她的十八岁生日，她的成人礼。

她该长大了。

不能再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用问蠢问题的方式，吸引他的注意；不能再用这样拙劣的借口，拖延时间，贪恋那一点点转瞬即逝的温暖。她要变得更优秀，更成熟，更有底气，这样，她才有资格，站在他的身边，哪怕，他身边已经有了苏蔓；哪怕，他们之间，隔着六年的年龄差，隔着山海，隔着不可能的未来。

但至少，她要努力，要前进，要一点点离他近一点。

夏晚放下手机，翻开习题册，拿起笔，重新投入到学习中。公式，定理，计算，一遍遍在草稿纸上演算，枯燥而乏味，很晚，很累，很难。

可她没有停下。

她在前进，在努力，在朝着他的方向，一点点靠近。

这就够了。

而另一边，陆则坐在回学校的公交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眉头微微蹙着，神色有些复杂。

他想起夏晚今天问的那些“蠢问题”，想起她泛红的眼眶，想起她小心翼翼恳求他“别生气”的样子，想起她慌乱躲闪的眼神，还有她刻意放慢的做题速度。

那个女孩，心思太明显了，明显到他根本没法装作看不见，没法装作不在意。

可他不能回应，也不能心软。他们之间，隔着六年的年龄差，隔着学生与家教的身份，隔着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隔着不该有的、也永远不可能有的未来。

他是她的家教，是拿了钱，来教她学习、帮她考上好大学的老师。仅此而已。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能有，也什么都不该有。

陆则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脑海里那个小小的身影，还有心底那一丝莫名的情绪，全都压下去。窗外的路灯忽明忽灭，光影在他脸上掠过，明明暗暗，映得他的神色愈发复杂。

他想起苏蔓今天下午发来的消息，问他明天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听一场学术讲座，是他们都很感兴趣的领域。他像往常一样，回了“好”，没有丝毫犹豫。

苏蔓很好，优秀、努力、懂事，和他一样，都是医学院的学生，他们有共同的话题，共同的目标，共同的未来规划。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很配，连教授都经常开玩笑说，他们是医学院的“金童玉女”，以后一定会在一起。

他也觉得，苏蔓很好，是那个适合和他并肩前行的人。

可为什么，刚才看着夏晚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小心翼翼恳求的眼神，他会有一瞬间的动摇，会有一瞬间的心软？为什么，当她用那种带着委屈和期待的语气，问他能不能早点来时，他会下意识地，不想拒绝？

陆则皱起眉，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狠狠压下去。

不行。

夏晚还小，才十七岁，还不懂事，她对他的好感，不过是一时的新鲜感，是青春期里，对一个优秀、清冷的异性，产生的懵懂好奇。等他结束家教，等她考上大学，等她走进更广阔的世界，遇到更合适的人，这段不该有的心思，自然就会淡去，自然就会消失。

而他，只需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保持好该有的距离，拿到自己该拿的钱，然后，体面地退场。

仅此而已。

公交车到站了，报站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陆则站起身，随着人流下车，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快步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夜色很深，墨色的天空中，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路灯的光线微弱，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映在冰冷的地面上，没有陪伴，没有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