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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12章 拙劣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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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晚上的物理补习,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似的,僵硬得让人喘不过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压抑。

陆则坐在书桌对面,指尖按着一本摊开的习题集,正有条不紊地讲解电场强度的计算。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推导步骤都拆解得清晰透彻,却没有半分往日的温度,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在夏晚卡壳时微微俯身,轻声问一句“这里懂了吗”;也不会在她算出正确答案时,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随口夸一句“嗯,不错”。

他就只是机械地讲着,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精准地完成着“家教”这份任务,不掺杂任何多余的情绪,也不给予任何多余的关注。

夏晚坐在他对面,手指死死攥着笔,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塑料笔杆,留下几道清晰的印痕。她比谁都清楚,陆则在生气——为了上周家教费的事。尽管第二天他依旧准时出现在她家书房,尽管补习依旧按部就班地进行,但有些东西,早已在无形中悄然改变。

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看不见摸不着的墙,又厚了一层,冷硬得让人无法靠近。

“这道题,用高斯定理。”陆则用笔尖轻轻点了点习题集上的题目,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带电球壳内部的电场强度为零,外部与点电荷的电场特性相同。公式背了吗?”

“背、背了。”夏晚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像是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

“那你做一遍。”

夏晚慌忙拿起笔,指尖却有些发颤,迟迟落不下笔。她的脑子乱得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一半勉强挂在题目上,另一半却不受控制地飘向对面的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陆则的视线落在她的笔尖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审视,让她如坐针毡,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可那些熟记于心的公式,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却怎么也组不成完整的解题思路。她盯着题目看了足足五分钟,草稿纸上只歪歪扭扭地写了个公式的开头,墨迹晕开,像她此刻慌乱的心情。

“不会?”陆则的声音准时响起,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却让夏晚的心猛地一沉。

夏晚咬了咬下唇,唇瓣被掐得发疼,才硬着头皮,轻轻点了点头。

陆则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拿起笔,俯身落在草稿纸上,重新书写解题步骤。他的字迹遒劲有力,笔锋利落,每一步推导都清晰工整,连标点符号都写得一丝不苟,可他自始至终,都没再看夏晚一眼,也没多说一句解释的话。写完后,他抬手将草稿纸推到夏晚面前,语气依旧平淡:“看一遍,不懂再问。”

夏晚接过草稿纸,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一丝微凉的触感传来,她像被烫到似的,飞快地收回手。纸上的字迹依旧好看,每一笔都带着锋芒,像他的人一样,清冷、疏离,带着一种不容任何人靠近的距离感。

她看了很久,其实早在陆则写第三步的时候,她就已经懂了。可她不想说,她刻意放慢了速度,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些步骤,假装还在琢磨。因为她知道,一旦说“懂了”,这道题就讲完了,陆则会立刻翻到下一页,要么继续讲解,要么布置作业,然后,今天的补习就结束了。

她不想这么快结束。

她还想多看看他,多听听他的声音,哪怕只是这样冷冰冰的、不带半分感情的声音;哪怕只是这样远远地坐着,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就足够了。

“陆老师……”夏晚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刻意装出来的懵懂,小心翼翼地开口,“这里,为什么电场线是辐射状的?我有点不太明白。”

这个问题,真的太基础了。基础到陆则上周才反复讲过三遍,每一次讲完,她都用力点头,说自己懂了。可此刻,她只能借着这个拙劣的借口,贪恋多一秒和他说话的机会。

陆则抬起头,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那两秒钟,夏晚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膛,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她怕陆则看穿她的小心思,怕他皱着眉,用那种冰冷又无奈的语气说“这个我上周讲过”,怕他连这一点刻意的靠近,都不肯给她。

可陆则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简洁的点电荷示意图。“点电荷的电场具有球对称性,电场线从正电荷出发,终止于负电荷,或是延伸到无穷远。正因为是点电荷,没有固定的方向,所以电场线呈辐射状分布,明白了吗?”

“明白了。”夏晚连忙点头,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

还好,他没生气。还好,他愿意陪她演完这场笨拙的戏。

“那继续下一题。”陆则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翻到习题集的下一页,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

夏晚看向那道题,是一道关于电势能计算的基础题。这个知识点,她上周就已经掌握了,陆则讲过的例题,她做了一遍又一遍,甚至还能举一反三。可她咬了咬下唇,心底的贪心又冒了出来,再次开口:“陆老师,这个电势能的正负怎么判断?我老是搞混,记不住规律。”

陆则握笔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夏晚,那双浅棕色的眸子里依旧没什么情绪,可夏晚却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审视她是不是真的不懂,还是在故意没话找话,拖延时间。

“电势能是标量,但有正负之分。”陆则的声音,比刚才又冷了几分,像是结了一层薄冰,“正电荷在正电势处,电势能为正;在负电势处,电势能为负。负电荷则相反。把这个规律记死,不要再问。”

“哦……”夏晚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脸颊微微发烫,心里有些愧疚,可更多的,却是一丝不甘。她明明知道这样不对,明明知道在挑战他的耐心,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还有问题吗?”陆则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没、没有了。”夏晚慌忙摇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生怕自己再说出什么蠢话,惹他更生气。

“那做这道题。”

夏晚拿起笔,缓缓落下,却故意放慢了速度。每一个步骤,她都反复检查,每一个公式,她都默念三遍,哪怕她早就知道答案。她不是不会,她只是想拖时间,想让这一刻,再久一点,再久一点。

陆则就坐在对面,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的笔尖上,能听到他轻缓而均匀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书房里淡淡的墨香,在空气中缓缓飘散,萦绕在她的鼻尖,让她心头一阵发软。

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还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真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夏晚在心里悄悄想。

停在这一刻,她认真做题,他静静看着她,他们就这样坐着,不说话,不争吵,没有疏离,没有隔阂,就很好。

“时间到了。”陆则的声音,突然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宁静,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搅乱了夏晚所有的思绪。

夏晚一愣,猛地抬头看向墙上的钟,才发现,不过才过去了十分钟。她做得太慢了,慢到连陆则都看不下去了。

“我、我马上就好。”夏晚慌了神,连忙加快速度,草草写完最后几步,把习题册匆匆推到陆则面前,脸颊烫得能煮熟鸡蛋。

陆则接过来,快速扫了一眼,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最后一步的计算,错得很明显,是那种粗心到不能再粗心的错误,她以前,从来不会犯这样的错。

但他没说什么,也没有责备,只是拿出红笔,轻轻圈出那个错误的答案,再把习题册推回给她,语气平淡:“计算错了,重算。”

“哦。”夏晚接过习题册,指尖有些发烫,连忙低下头,重新计算。这一次,她不敢再拖延,飞快地算出正确答案,递了过去。

陆则看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继续翻到下一题。

下一道题,是关于电容器的计算。夏晚看着题目,脑子飞快地转动着。这个知识点,她掌握得很好,上周的小测验,她还做对了一道一模一样的题,甚至还被陆则隐晦地夸过步骤清晰。可……

“陆老师。”她又一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这个平行板电容器的公式,是C=εS/d对吗?ε是什么来着?我有点忘了,一时想不起来。”

这一次,陆则彻底放下了笔。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夏晚,那眼神里的情绪,不再是隐晦的审视,而是明明白白的忍耐——忍耐着她的拙劣借口,忍耐着她的故意拖延。

“ε是介电常数。”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可夏晚却能清晰地听出里面的冷意,像是寒冬里的风,吹得她心头一凉,“这个公式,我上周讲了五遍,每一遍都强调了ε的含义,你当时说,你记住了,不会再忘。”

“我、我是记住了,可今天突然就想不起来了……”夏晚低下头,头发遮住了她泛红的眼眶,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脸颊烫得厉害,心里又愧疚又委屈。

“那现在,记住了吗?”

“记住了。”夏晚的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淹没。

“那你做这道题。”

夏晚拿起笔,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心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她知道,陆则一定看出来了,看出来她是故意的,看出来她在没话找话,看出来她只是想多和他待一会儿。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就是想多和他说几句话,哪怕只是问这些愚蠢的、早就懂了的问题;哪怕他会生气,会不耐烦,会用冰冷的眼神看着她。她就是想离他近一点,哪怕只是隔着一张书桌,哪怕只能看着他冷冰冰的脸,听着他没温度的声音。

至少,这一刻,他在她身边。这就够了。

夏晚飞快地做完题,把习题册推过去,不敢抬头看陆则的眼睛。陆则拿过来,扫了一眼,全对,步骤清晰,计算准确,和刚才那道粗心出错的题,判若两人。他抬眼看向夏晚,那双浅棕色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仿佛在说:你不是会吗?为什么还要问?

夏晚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笔记,指尖却一直在发抖。

接下来的补习,夏晚又断断续续地问了几个问题。每一个,都是极其基础的,都是陆则讲过很多遍的,都是她本该早就烂熟于心的问题。每一次,陆则都会停顿一两秒,像是在平复情绪,然后,用那种平静却明显压抑着不耐的声音,重新讲解一遍,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多余的语气。

夏晚知道自己在作死,在一点点挑战陆则的耐心底线,可她就像上了瘾一样,控制不住地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哪怕陆则的眼神越来越冷,语气越来越疏离,哪怕她的心里越来越愧疚。

她就像个贪心的孩子,明知道糖吃多了会牙疼,明知道这样会惹人生气,可就是忍不住,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塞,贪恋那一点点转瞬即逝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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