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清晨，夏晚是被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唤醒的。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空压着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得仿佛触手可及。雨丝像细密的银线斜斜砸在玻璃上，蜿蜒出一道道水痕。院子里的梧桐树在风雨中轻轻摇晃，枯黄的叶片被雨水打湿，软塌塌地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潮湿的凉意顺着窗缝钻进来，裹着深冬独有的清冷，落在她鼻尖。

下雨了。

夏晚望着窗外，心底莫名浮起一丝隐秘的期待。

上周在图书馆借的言情小说里，男女主角就是在这样一个雨天相遇，共撑一把伞，在雨雾里慢慢走。她清楚，她和陆则之间，永远不可能有那样浪漫的桥段。可至少……至少今天，他会撑着伞而来，伞沿滴落水珠，带着一身潮湿的水汽推门而入，而她可以递上一杯热茶，轻声说一句：“陆老师，外面雨大，先暖暖手。”

只是想想那个画面，心跳就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

这一整天，她都心不在焉。

语文课默写古诗词，错了好几个字，被老师当堂点名；物理实验时手忙脚乱打翻烧杯，惹得化学老师狠狠瞪了一眼；就连最擅长的体育课，也因雨天改在室内，她投篮接连三次三不沾，被周围同学笑了好一阵。

“晚晚，你今天是把脑子落家里了？”放学时，周晴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吐槽。

“下雨天，进水了。”夏晚随口应付，目光却一直黏在窗外。雨还在下，不大不小，刚好是必须撑伞的程度。

“你最近真的怪怪的。”周晴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还在惦记那个家教老师？”

夏晚身体猛地一僵，没说话。

“要我说，你趁早死心。”周晴叹了口气，“陆则那种人，一看就不是我们能碰的。而且我听说，他跟苏蔓……好像真的在谈恋爱。”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夏晚心口。

她攥紧书包带，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她却浑然不觉。

“你听谁说的？”她开口，声音紧得发涩。

“我表哥啊，他不也在医科大吗。”周晴道，“他说经常看见陆则和苏蔓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苏蔓还总去陆则打工的地方等他下班。这不是谈恋爱是什么？”

一起吃饭。

一起去图书馆。

等他下班。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刀，在她心上反复凌迟。

她想起那天在书店，陆则与苏蔓并肩离去的背影；想起他提起苏蔓时，语气里那份平静却温和的纵容；想起他说“她很优秀”时，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原来，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原来，她那些藏在心底的小心思，那些笨拙的讨好与偷偷的喜欢，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无人知晓的笑话。

“晚晚，你没事吧？”周晴看着她瞬间发白的脸，有些担忧。

“没事。”夏晚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就是有点冷。走吧，回家。”

回程路上，雨依旧没停。司机老王把车开得很慢，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又清晰的“唰——唰——”声。夏晚望着窗外模糊倒退的街景，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陆则和苏蔓在谈恋爱。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沉沉压在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理智上告诉自己，该放弃了，该死心了，该像个懂事的大人一样，把这段不该有的心动深埋心底，笑着祝福他们。

可她做不到。

她喜欢陆则，喜欢到光是想象他和别人在一起，心脏就像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喜欢到明知道没有结果，却还是忍不住期待、忍不住幻想、忍不住想要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真没出息。

夏晚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窗外雨声淅沥，像是在无声地嘲笑她的痴心妄想。

回到家时，才五点半。夏晚没有上楼，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抱枕，盯着墙上的时钟发呆。秒针一格格挪动，“滴答滴答”，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晚晚，怎么坐这儿发呆？”林婉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来，吃点水果。”

“妈，陆老师今天会来吗？”夏晚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这么大的雨，应该会来的。”林婉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怎么，担心陆老师不来？”

“没有。”夏晚低下头，拿起一块苹果小口啃着。明明很甜，她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晚晚，你是不是……”林婉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问，“你是不是喜欢陆老师？”

夏晚手一抖，苹果差点掉落在地。她猛地抬头，惊恐地望着母亲：“妈，你、你说什么……”

“妈妈是过来人，看得出来。”林婉轻叹一声，眼神温柔又担忧，“你最近变化太大了，拼命学习，早起晚睡，张口闭口都是陆老师。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夏晚垂下头，手指死死攥着衣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晚晚，陆老师是个好孩子，优秀、努力、有责任心。”林婉柔声安抚，“但他比你大六岁，已经是大学生，有自己的生活和未来。而你还是个高中生，你的路还很长很长。”

“我知道。”夏晚的声音终于哽咽，“我知道我配不上他，我知道他有喜欢的人，我知道我们不可能……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我就是喜欢他，我该怎么办……”

她再也忍不住，埋进林婉怀里失声哭了出来，肩膀一抽一抽地发抖。林婉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做噩梦时那样，耐心地哄着。

“傻孩子，喜欢一个人，从来都不是错。”林婉温柔地说，“只是有些喜欢，只能放在心里。你还小，以后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陆老师只是你人生路上的一段风景，等你长大回头看，就会觉得，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不会的。”夏晚哭着摇头，“我不会再喜欢别人了，我只喜欢他……”

“好好好，只喜欢他。”林婉顺着她，“那你就要更优秀、更出色，让他看见你的好，对不对？”

夏晚用力点头，眼泪落得更凶。

“别哭了，去洗把脸，陆老师差不多要到了。”林婉替她擦去眼泪，“让他看见你哭肿的眼睛，多不好看。”

“嗯。”夏晚吸了吸鼻子，起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她回头看向林婉：“妈，别告诉爸爸。”

“放心，这是我们母女俩的小秘密。”林婉笑着点头。

回到房间，夏晚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红肿的眼睛，微微皱眉。她简单用遮瑕遮了遮，痕迹淡了不少，可眼尾依旧有些肿。

六点差五分，她准时坐在书桌前。雨还在敲打着玻璃窗，噼里啪啦，像是敲在她心上。她死死盯着房门，心跳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加速。

陆则今天会撑什么颜色的伞？黑色？蓝色？还是一把普通的透明伞？他会不会被雨淋湿？肩膀会不会湿透？头发会不会被打湿？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翻涌，让她坐立难安。

六点整，敲门声没有响起。

夏晚的心猛地一沉。

是雨太大，他不来了吗？还是……他今天有事，正和苏蔓在一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口又是一阵细密的疼。她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雨水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光，青石板被冲刷得发亮，倒映着昏黄的光晕。

他大概，不会来了。

夏晚失落放下窗帘，重新坐回书桌前。她翻开物理课本，强迫自己看题，可那些公式符号在眼前乱晃，一个也进不去脑子里。

六点零五分。

六点十分。

六点十五分。

就在夏晚彻底认定他不会来时，楼下忽然传来开门声，还有母亲温和的说话声。

“陆老师来了？快进来，雨这么大，身上都湿了吧？”

“还好，阿姨。”

是陆则的声音。

夏晚的心脏骤停一瞬，紧接着疯狂狂跳起来。她慌忙坐直，理了理衣服和头发，深深吸气，努力让自己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