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怎么发现自己喜欢小哥的啊?”
“……你是在转移话题吗?”
“不是不是,我就是突然有点好奇。”
陈行瑞天生缺乏在亲密关系中自我剖析的羞耻心,大多数人或许难以启齿的想法对他来说不过是在陈述事实,而这恰恰又是他最擅长的本领。
“他拔完智齿疼得吃不好睡不好,又跟你一样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吃不了东西对他来说估计和死刑相差无几,前三天不知道哭了多少回。我特别心疼,恨自己不能替他受这份罪。”
“他睡觉爱乱动,我怕他翻身侧躺压迫伤口,拆线前都帮他托着那半边脸。他每天晚上睡眼惺忪地跟我说晚安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很想吻他。”
陈洵知吃狗粮吃得很开心,感觉伤口都不疼了,“那你吻他了吗?”
陈行瑞一本正经地说:“未经对方同意的亲吻属于性骚扰。”
“嗯嗯嗯。”陈洵知点头如捣蒜,竖起耳朵追问:“然后呢然后呢?”
陈行瑞执行力强,心性坚韧不拔,想做的事就会立刻着手去做,几乎没有迷茫畏惧的时刻,但这一次,他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那时候十九岁,距离陈洵知出事也才过去三年,陈行瑞比任何人都痛恨同性恋,此时蓦地察觉自己竟然也是其中之一,喜欢的对象还是情同手足的挚友,简直无异于晴天霹雳。
陈行瑞不知道怎么面对心病未愈的弟弟,不知道怎么对待林诣,也不知道怎么与亲人坦白,更无法原谅自己。
他一直忍耐,一直说服自己回头,直至前年,醉酒的林诣流着泪吐露心声,陈行瑞才知晓,原来他们两个是一样的。
越界已久,顾忌太多,想爱而不敢爱。
陈行瑞说:“被你撞见的那次,其实是我们第一次接吻。”
一个饮鸩止渴的吻,彼此都尝到了血腥味,或许在那一刻,他们是想就此了断的。
陈洵知义正辞严,“我敲门了啊,没人理我。”
生日会落幕,他自告奋勇给喝醉的人送醒酒汤,林诣留宿家中,房门虚掩,传出些许呓语似的动静,陈洵知敲了门,没得到回应便推门而入。
卧室里没有开主灯,光线昏暗,两道人影缠在床上亲得难舍难分。
陈洵知“啊”一声,遮住眼睛非礼勿视,从手指头缝里看路,将醒酒汤放到墙边柜上,快速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来送醒酒汤,不是故意打扰你们的,醒酒汤我放这里了,诣哥你记得喝!”
说罢便健步如飞地离开,还体贴地关上了门。
林诣被吓得酒都醒了大半,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手脚发麻使不上劲儿,只得推了陈行瑞一把,焦急道:“愣着干嘛?快去看看他!”
陈行瑞如梦初醒,连忙跑出去追陈洵知,半道却撞见许怡珠。
许怡珠是过来人,见他的模样便蹙起眉头,不怒自威道:“陈行瑞,你从哪个房间里出来的?”
陈行瑞和林诣从互通心意到公开出柜,前后不过十分钟,两人坐在客厅,接受全家人的审判,头顶吊灯明亮,一切都无所遁形。
一家人静默不语,神色各异,都在明里暗里观察陈洵知的反应。
陈洵知又给林诣端了一盅醒酒汤,他明明没喝酒,但因为嘴馋,也为自己拿了一份。
他捧着炖盅美滋滋享用,此时才发觉视线过多,疑惑道:“你们都看我干嘛?”
视线散开,响起一两声咳嗽,有人整理衣服,有人轻拂沙发上不存在的灰尘,还有人换了一条腿翘二郎腿。
陈洵知狐疑地盯着每个人看,待对上两位哥哥复杂晦暗的眼神时,脸色一变,汤也不喝了,飞镖似的扑向白苏,“不是我告的秘!妈妈可以作证!”
白苏“噗嗤”一声笑出来,打破客厅里古怪的气氛。她握住陈洵知的手,无可奈何道:“嗯,我可以做证,你什么都没说。”
“没人怀疑你。”陈云川又将炖盅挪到他面前,用力揉乱傻弟弟的头发,“瞎紧张什么,喝你的汤。”
白苏瞪了陈云川一眼,仔细理顺陈洵知的头发,指尖抚过额头,那里曾经有一块拇指大小的疤,如今已经淡化到肉眼不可见。
随着她的动作,客厅里又安静得落针可闻,陈洵知瞧着白苏逐渐泛红的双眼,倏然反应过来大家是在等着他表态。
“小还。”陈行瑞声音僵硬,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涌动着挣扎与痛苦,“对不起。”
“哥!你跟我道什么歉啊?”陈洵知猛地站起身来,坐到两位哥哥中间,一手牵一个,再将两只手叠放在一起,“我不介意,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虽然确实是有点意外,你们两个也太过分了,这么重要的事情竟然瞒着家里人。”
“诣哥。”陈洵知转头看林诣,话音微顿,皱了下眉头,“不行不行,现在还这么叫感觉不够亲近,我叫你……小哥!小哥怎么样?”
林诣愣怔地望着他,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还,我……”
“这汤是不是糖放多了?”陈照伸长手去够醒酒汤,品茗似的呷了一口,脸色严肃:“孩子嘴甜是好事,但摄入太多糖分对身体不好,老大,你下回少放点。”
陈云川不背锅,“他自己偷偷加的。”
陈洵知轻哼一声,不理会这两个插科打诨的喜剧演员,左右各看一眼,“小哥,二哥。”
他清了清嗓,提高音量,让所有人都能听清,“我知道你们在担忧什么,但说真的,这么多年过去,我都快忘干净了。我身边也有一些朋友是同性恋,宋豪就是啊,性取向并不影响我和他交朋友。我当时年纪小,又是第一次遇到那种事,难免会在心理阴影的影响下以偏概全。现在我长大了,我知道同性恋也只是普通人,没什么不一样的,好坏之分都在个人。”
有人会红着脸磕磕绊绊地表明心迹,有人会一笔一划写下千百字的情意,也有人默默不语,只一味用眼神接近。
“所以,你们不用担心我接受不了,我可高兴了。”陈洵知冲着林诣冁然一笑,“以后小哥跟我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有谁不同意这门亲事吗?举手表决!”
“好,全票通过!时间也不早了,大家都早点休息吧,我们明天再……爸爸!我的汤都被你喝完了!”
回忆往事,陈洵知的嘴角咧到耳根,“谢谢哥,我吃饱了。”
陈行瑞不明就里,“你吃什么了?”
“嘿嘿。”
“……你突然问我这个,是对谁有想法吗?”
陈洵知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淡下去,抿紧嘴唇,一瘸一拐地挪向阳台,躲到角落的绿植背后,“我、我不太确定。”
他发自内心地感到迷茫和苦恼,“哥,我不知道。”
陈行瑞静了片刻,说:“不要心急,慢慢梳理,一步一步来,总会有答案的。”
可题目好像就是错的。陈洵知惴惴不安,宛如独自在岸边徘徊的小鹿,怯于踏入面前危机四伏的河流,“哥,他、他是男的,我有点……害怕。”
接受别人是一回事,自己亲身经历又是另一回事。
电话那头一片寂静,好半晌,陈行瑞才开口,冷冰冰的嗓音杀气腾腾,“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