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洵知数着台阶溜到一楼,转过楼梯口,一抬眼就看到冰箱前的身影,受惊退后一步,脑袋卡壳,将数字忘得一干二净。他想着要不等对方走了再来,奈何下一秒就与其对上视线。
此时还躲必会显得太过刻意,他摸一把胸腔里过度活泼的心脏,硬着头皮走过去,镇定自若地打招呼:“教练。”
“嗯。”贺骞淡声应答,往旁边挪了两步,方便他打开冰箱门,“又吃雪糕?”
“没。”陈洵知摇头,忽视他话里的调侃,快速拿了一盒水果和两罐鲜奶,“我回去直播了。”
陈洵知脚底生风,连摇晃的发丝都显出匆忙,状若逃离。贺骞眼神一黯,笑容也随之隐没,不自觉握紧手里的矿泉水瓶,冷意沿着手臂游走,一路袭至心脏,令他通体生寒。
他注视陈洵知渐远的背影,忽然想到近来常做的噩梦,梦里的自己没有形体,也不会说话,一直躲在暗无天日的牢笼中。
某天,沉重的牢门被打开,有人走了进来,像话剧舞台主角的出场,有一束光专门打在他身上,整个人明亮、温暖,不由分说地剥夺他的视野,占据他的心房,令他滋生妄念,却又在他试图靠近时蓦然疏离,神情冷漠,亲手给他的牢门上锁,一步步退出他的世界,自此划清界限,再无瓜葛。
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渴求击溃了怯懦,在陈洵知彻底消失之前,贺骞听见自己的声音,“余烬。”
“嗯?怎么了?”陈洵知转过身,手里的牛奶瓶盖拧到一半。
贺骞问他:”你明早有空吗?”
“有啊,怎么了?”
“想让你教我打球。”贺骞停顿一秒,补上称呼,“陈教练。”
陈洵知定定地看他一会儿,“好啊,几点见?”
“十点行吗?”
“可以。”陈洵知又朝贺骞走近,拆开装有李子的保鲜盒,往前一递,“五月脆,很甜。”
若即若离,忽远忽近,贺骞讨厌这种感觉,却又无计可施,伸手拿了一个李子,“谢谢。”
陈洵知瞅着他的脸色,不太明白他为什么好像一下子有了烦心事,“多拿点,我要直播去了。”
盛情难却,贺骞便又拿了几个,“你喜欢吃李子?”
“一般。”陈洵知嫌他拿的少,直接抓了一把给他,“这种甜的吃多了腻,我比较喜欢酸脆的青李子用辣椒面凉拌,但吃了总会拉肚子,我妈不让吃。”
辣椒面拌李子……贺骞光是听着都觉得黑暗,心想不拉肚子才怪。
陈洵知笑着看他,眼睛很亮:“我先上楼了,希望明天是个好天气。”
贺骞温声说:“一定是的,明天见。”
“嗯,明天见。”
陈洵知上楼后也没播多久,耗费半个小时和尹起哲打了一局绝境翻盘的排位,没精力再打便坐着玩手机等其他人结束游戏,水了十五分钟直播。
今晚的直播信息量巨大,俱乐部和各选手超话彻夜未眠,粉丝们争相整活,连夜肝出整场直播的高光集锦视频,首发五人组的人设表,阿渡的征婚启事,熊孩子制糖厂的新产品发布会,惊蛰苦等半小时求一局双排的全过程,以及以吃货陈洵知到底有没有偷吃十七的五月脆、嘴欠陈洵知是否被队友教训为主题的激情辩论赛,等等。
反观各位当事人,一夜好眠到天亮。
翌日,陈洵知照例早起晨练,一边跑步一边在脑海里给贺骞拟定一份简单的篮球教学计划。
其实也不用教什么复杂的内容,毕竟大家都是业余放松,能玩得痛快就好。而且就之前一起打球来看,贺骞基础尚可,只是不够扎实,有一定的提升空间。
基础训练难免枯燥,陈洵知想用趣味性较强的教学方式。他戴着耳机,心思又全在这方面,跑了三圈才察觉异样——自己一个人跑步,旁边为什么会有两道影子?
陈洵知疑惑地回头望去。
高大挺拔的男人穿梭于树与影之间,和煦晨曦静谧地笼罩而下,细致勾勒他的轮廓,予以夺目的明与朦胧的暗,又为发梢铺一层软而透亮的浅金色细绒,暖意触手可及。
四目相对,贺骞粲然一笑。
初夏清晨的景色唯美如画,烟萝连晴空,万物浸朝阳,一切净无纤尘,此刻在这人面前,却顷刻间黯然失色。
陈洵知移不开眼,心房的城墙陡然倾塌,脱落的砖砾簌簌砸进心湖,水花激荡无法平息,沙石堆积如山将湖底填平。那些无处安置的湖水便只能流淌至四肢百骸,浸泡每一寸筋骨,充盈每一个细胞,灵魂也因此战栗不休,如鼓面震动的余音。
彻底乱套了,陈洵知心神震荡,左脚绊右脚,成功在平地上摔了一跤。
他摔得太突然,即便两人相距不远,贺骞也没能反应过来,“小心!”
他大步跑过去,强壮的胳膊轻松抱起陈洵知翻了个面,紧张道:“摔到哪儿了?”
陈洵知闭着眼,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脸。”
“啊?”贺骞认真检查一圈,还扒开他的刘海看额头,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脸没事啊。”
陈洵知默默地侧过身,把脸埋进贺骞的肩窝。
贺骞浑身一僵,一时之间手足无措,余光瞥见陈洵知通红的耳朵,琢磨了几秒才意识到关键,不由得失笑。
“你笑我。”陈洵知闷声指控。
贺骞立即收住笑,“抱歉,没有取笑你的意思。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保证不会告诉别人,或者你要灭口也行,但在那之前,先让我看看摔伤的地方好不好?”
右手手肘内侧和右膝盖外侧擦伤,陈洵知皮肤白,胳膊和腿又没什么肉,看起来格外惨烈。
贺骞将他背到医务室消毒上药,篮球教学也因此泡汤。
陈洵知有些难为情,“抱歉。”
贺骞皱着眉看医生给他擦药,“没关系,你先好好养伤。”
“平地都能摔?你是不是前庭失调啊?”得知消息的领队又气又心疼,“伤养好之前不准再跑了,听到没有?”
“嗯嗯,听到了。”陈洵知乖乖点头,去和运营打商量能不能别发微博,“嫣姐,给我留点面子好不好?拜托拜托。”
运营笑眯眯道:“消息已经泄露了,我们这边需要解释说明一下,避免引发不必要的舆论危机。”
“啊?谁泄露的?”
不等陈洵知亲自去捉拿嫌犯,家里人的电话先一步轰过来,陈洵知一个头两个大,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无死角地拍了伤处发过去接受审判,一再强调是不小心摔出来的轻伤。
陈行瑞脸色最差,让他去拍片子确认有没有伤到骨头。
陈洵知有点头疼,“哥,我没那么脆皮,就是简单的皮外伤,过两天就能好。”
陈行瑞说:“我下午去找你。”
“别别别,我等会儿就去。”陈洵知甘拜下风,扭头环视四周确保无人,鬼鬼祟祟地压低音量,“二哥。”
陈行瑞语气放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