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迷局
方砚山把煤油灯拨亮了些。老程坐在方桌对面,礼帽搁在桌角,手指在帽檐上轻轻敲着,节奏比平时快。
“霍绍霆今早出城了。”老程开口就进入正题,“带的是陈规临时召集的江湖人,大约一百来人——码头、赌场、茶楼里叫来的,没经任何站内程序。陆则明也在队伍里,跟着霍绍霆出城了,走之前来不及传消息,直到队伍在城外旧码头货栈集结时,才托人把情报递出来。我拿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城外搜了大半天。”
方砚山摘下眼镜擦了擦,没有立刻接话。老程带来的消息沉甸甸地压在桌上,和另一件事撞在了一起。
“老周被困在城外了。”方砚山把眼镜重新戴上,“今天一早进城关卡突然加严,乔楚的人把所有进城通道都封了。老周现在躲在城西废弃砖窑里,暂时安全,但封锁线还在往外扩。这两件事撞在同一天,目标只能是老周。”
“霍绍霆不可能知道老周的行程。”
“老周这趟回总部不是绝密,沿途有人接应,这些环节都可能走漏消息。”方砚山顿了顿,“但陆则明在队伍里听到的体貌描述——走路右肩沉、右手揣兜、虎口有疤——不是外围眼线能拿到的。泄密的人离老周很近。”
老程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如果是从交通站或接应环节走漏的,霍绍霆最多知道有个从总部回来的人,不可能拿到这么精确的东西。”他抬起眼睛看着方砚山,“有人在更接近老周的位置出卖了他,这个时间点,这种情报的精确度,还有对老周回城路线的熟悉程度,只有一个人能对上。”
方砚山没有说话。他知道老程说的是谁。
“‘砥柱’。”老程把自己那顶礼帽从桌角拿起来,又搁回去,“他上次出现是什么时候?交通站被端之前递了一份路线图,然后沉默了整整一段时间。现在老周从总部回来,他又动了——偏偏在最关键的节点上冒出来,直接把老周逼到了城外那片砖窑里。”
方砚山重新戴上眼镜,沉默了片刻。“老周身上有他不能承受的情报。所以他怕了。”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耳房里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林溪一直坐在方桌另一端,手里的铅笔在记事本上断断续续地画着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她没有打断方砚山和老程的对话,但笔尖在听到“砥柱”两个字时停了一瞬。
“我还是觉得不对。”林溪抬起头。
方砚山转过身来。
林溪把记事本往前推了推。纸面上画着一条时间轴,几个关键节点上标注了不同颜色的符号。“严查城门是乔楚下的令。守城的是石田的人,是日本兵。而且封锁是在霍绍霆带人出城之后才加严的。乔楚看到霍绍霆出城后才收紧关卡,这个操作不像是针对老周去的——要抓老周,她早把便衣队直接压到城外去搜了。她要的可能是霍绍霆带回来的任何东西。老周只是刚好撞在了这层封锁上。”
“也就是说,”方砚山摘下眼镜缓缓擦着,“乔楚并不清楚霍绍霆是去抓老周,她只是想守在城门瓮中捉鳖。”
“是的,”林溪说,“应该是这样。”
方砚山走到窗边,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夜色越来越浓。
联络员又送来了第二份情报。纸卷上的墨迹还没干透,老程展开看了一眼,眉头拧得更紧。
“霍绍霆把人分了三组。他自己带一组守主路口,孟云亭和陆则明各带一组在外围拉网。陈规带了二三十个最熟城西地形的老兄弟,已经往砖窑方向摸过去了。”他把纸条放在桌上,“这份情报传回来的时候,他们的部署早就到位了。我们知道的,都是已经发生的事。”
“铁尺已经出发了。”方砚山推开木窗,傍晚的冷风灌进来,满屋的烟气打着旋往外散,“他现在只能靠自己判断——我们在耳房里等着的每一分钟,陈规都在往砖窑逼近。”
陆则明蹲在城西土路边一处废弃民房的墙角下,把刚写完的纸条卷成筒状塞进墙缝里,再用一块松动的砖掩住。这是他今天传出去的第二份情报。霍绍霆把人分成三组之后,他和孟云亭各带一支队伍,在砖窑外围的土路和废弃厂房之间来回拉网。他借着带队搜查的名义不断在搜索圈边缘移动,每次经过外围联络点——一个废弃的土地庙、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或是一处塌了半边的砖墙,就把纸条塞进约定的暗格里。
但他的行动并不自由。霍绍霆要求每一组按时派人到主路口报一次搜索进展,陆则明不能频繁偏离搜索路线,只能借带队经过联络点时想办法留下纸条。从上午到现在,他一共传出去两次消息,每次纸条上的字迹都比上一次更潦草、更短。
陆则明见过老周。那次在乌衣巷耳房,老周坐在方桌对面,面前搁着一只磕掉瓷的旧搪瓷杯,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没有人正式介绍过老周的身份,但陆则明能从方砚山和老程的态度里看出这个人的分量——方砚山对总部的人向来客气,对老周却不一样:不是官场上的客套,是经历过风浪之后对某个人的真正认可。陆则明当时就明白了,这个人在归巢计划中的地位比自己的上级老程更高。至于高多少、具体负责什么,他没有问过,也不需要问。有些事不用知道全部细节也能做出判断——比如,如果老周落到霍绍霆手里,归巢计划将面临什么后果。
他反复设想过每一种可能。最坏的打算是,一旦老周暴露,他故意开枪引开陈规的人。代价很大:他会暴露,会被审,身份会彻底揭开。但至少能给老周多争取一点时间。他把砖墙缝隙重新掩好,转身继续往下一个搜索点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快一点。
铁尺带了两个武装组的同志,从乌衣巷后巷绕出来时天色已经偏暗。三人贴着墙根摸向最近的城门口,远远观察了片刻。
关卡上的便衣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出城的人排着队被拦下来盘问,两个扛麻袋的力工被便衣从队伍里拽出来,麻袋倒翻在地,干货滚了一地。出城的速度被拖得很慢,便衣对每一张脸都要反复核对。铁尺蹲在暗处看了几分钟,向身后打了个手势——硬闯风险太大,三人无声地退了回去。
铁尺没有犹豫,立刻改了方向。他带着人拐进乌衣巷深处一条被垃圾筐半掩的小巷,沿墙根摸到了一处废弃宅院的后门。院子里杂草丛生,角落里有一口枯井——井下连着的,就是那条只有内部少数人知道的废弃排水渠。
出城之后,每一步都比预估的更艰难。
石田的便衣队把拉网程序提前了。铁尺原本掌握的情报是便衣队按常规节奏换班巡逻,但现在游动哨的间隔从三十分钟缩短到了二十分钟,有的路段甚至不到一刻钟就有一组人经过。他在排水渠出口——城西塌了半边的土地庙后面——等了很久才找到间隙从石缝里探出头。一出渠口,立刻借着灌木丛的遮掩压低身形往城西方向移动。
但他很快发现,挡在前面的远不止便衣队。
铁尺原打算沿东北方向的土路摸到砖窑附近。拐过第一个岔口,两个蹲在路边抽烟的力工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码头上的赌局,袖口卷到手肘上,腰间别着短刀。他压低身形退回去,绕到另一条平时几乎没人走的小路。
路口也坐了两个人。一个扛着猎枪的瘦高个正把枪托搁在膝盖上擦拭,旁边蹲着个光头,手里攥着一把瓜子,脚边已经吐了一地壳。
这些人没有统一制服,不列队,不喊口令,但站位极其刁钻。每个岔口至少两个人,视线互相覆盖,几乎没有死角。铁尺又试着从其他方向接近了两次,每次都被挡了回来。
在石灰窑附近那片矮树林边缘,铁尺停了步。不是被人挡住了——是这片林子本身让他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没有夜鸟,没有虫鸣,只有风吹过树梢带起的沙沙声。他在林子边缘蹲了整整一刻钟,没听到任何脚步声,但也没贸然穿过去。这种安静不是空的,是有人把林子外围的哨都撤了,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
铁尺慢慢退回去,在地图上把这片矮树林标成了红色。不能走。
这些人把砖窑附近的区域围得很紧。搜索路线虽然散,但有明显的方向性:大部分集中在砖窑东北方向的土路和废弃厂房附近,来回喊话的频率也越来越高。有个光头扯着嗓子朝对面喊“看到人没”,对面回了一句“连个鬼影都没有”,两边一起骂骂咧咧地继续往下一个岔口走。
铁尺蹲在一棵矮松后面,把这些人的动向来来回回看了很久。他注意到一个关键点:搜索还在继续,他们的骂娘声里带着烦躁,而不是兴奋。
老周还没有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