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围城
交通员跑得满头是汗,鞋底磨穿了半边,进了耳房来不及坐下,扶着门框就开了口。
“老周被困在城外了。”
方砚山正在整理桌上的档案,闻言抬起头来,把眼镜摘了下来。
“今天一早,进城方向的关卡突然加严了。每个进城的人都要盘查——搜身、翻包裹、查证件。便衣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带队的不是军调局的人,是生面孔。盘查没有针对性,男女老少都查,看着像是只要带东西进城就扣。”
“老周现在在哪?”
“城西废弃的砖窑。封锁线还在往外扩,便衣的搜查圈越来越靠近砖窑,他怕撑不了太久,让我先回来报信。”
方砚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封锁是谁布的?”
“乔楚的人。外围是石田的便衣队在管,城内关卡是新换上去的那批人在守。出城方向倒是松的——这是张网等人钻。”
方砚山重新戴上眼镜,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傍晚的冷风灌进来,带着江面上潮湿的腥味。他站了片刻,转过身来。
“告诉老周原地隐蔽,不要冒险进城。接应的事我来安排。去把铁尺叫进来。”
交通员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同一天上午,霍绍霆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收到了一封密信。
信是直接出现在他办公桌上的。没有邮戳,没有送信人,信封上只有一道他熟悉的暗记——“砥柱”。霍绍霆关上门,拆开信封。信纸上的字迹工整而锋利:
“归巢计划核心人物‘老周’正从总部方向返回金陵,随身携带大量核心情报。此人中等个头,头发花白,走路时右肩略沉,右手习惯性地揣在衣兜里,虎口处有一道陈年旧疤。预计今明两日从城北方向入城,具体路线随信附后。此人一旦入城,归巢计划将进入新阶段。请务必在其入城前解决。”
霍绍霆把信上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然后走到墙角,划燃火柴凑近煤油灯。火苗舔过纸页,那些工整的字迹一行一行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他不认识老周。“砥柱”的描述如此精确——走路时右肩略沉,右手习惯性揣在衣兜里,虎口有旧疤——这种程度的细节,不是外围观察能拿到的。这意味着在过去的某个时间点,“砥柱”曾经和老周近距离接触过。“砥柱”沉寂已久,这次不惜重新激活联络也要除掉老周,说明老周身上有他不能承受的情报。他必须在老周入城之前截住他。
霍绍霆收好灰烬,推门而出,快步朝外勤调度室走去。这种跨区拦截需要至少三组人——一组封路,一组搜索,一组机动。他边走边在脑子里列着名单:孟云亭带封路组,陆则明负责搜索,他自己坐镇调度。名单上的人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便衣,不需要多交代就能到位。
他拐过走廊转角,脚步猛地顿住了。
外勤调度室的门口站着两个便衣——穿着军调局的制服,但站姿太硬,眼神太冷。那种僵硬和冷漠不属于这里。他们在霍绍霆走近时没有敬礼,只是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属于这栋楼的旧家具。
霍绍霆推开门。调度室里坐着三张陌生的脸。原来负责调度的老下属不见了,代替他的是一个霍绍霆从未见过的中年人,桌上摊着一份用日文标注的巡逻分区图。
“原来的人呢?”霍绍霆问。
中年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调走了。今早乔站长下的令。”
霍绍霆没有说话。他关上门,走廊里陆续经过几张生面孔——机要室的新文书抱着一摞档案从他身边走过,目不斜视;通讯处的新值班员正在调试电台,频率刻度上贴着一张用日文写的便签;楼梯口两个便衣正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个的口音带着明显的日本腔。
孟云亭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过来,鞋跟在水磨石地面上敲出短促而克制的声响。“副站长。今早乔站长下令全面换防——机要室、外勤调度、通讯处,所有关键岗位全部换了新人。名单是昨天深夜石田亲自送来的。”
“我的人呢?”
“全部调离。有的去了城郊哨卡,有的被分到后勤仓库。没有乔站长的手令,一个都调不回来。”
霍绍霆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了刚才烧信时残留的一小片灰烬。他转身朝楼梯走去。
“副站长——”孟云亭在他身后跟了半步。
“我去找她。”
他步伐很快,皮鞋在水磨石地面上敲出密集的节奏。乔楚这一手太过了——全面换防等于把他架空,他必须当面问清楚。但他走到楼梯拐角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那个念头是在他踩上第三级台阶时击中他的——不是慢慢浮上来的,是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乔楚背后是堀内正树和整个日本驻华中特务系统。“砥柱”是军调局苦心经营多年的情报核心,嵌在敌方内部最深处。如果他现在去找乔楚理论换防的事,势必会公开决裂。决裂的后果不只是他个人被进一步边缘化,是乔楚会动用日本人的情报网去查他。
他和陈规正在查什么、在找谁、在城外有没有行动,都会被掘地三尺翻出来。然后“砥柱”的密信、“砥柱”的存在、“砥柱”这一次冒险传递的情报,全都会落到日本人手里。这条情报线一旦被截获,整个网络都会被连根拔起。
他的手已经搭在了楼梯扶手上。他站在拐角处,看着上面那截通往乔楚办公室的楼梯,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手从扶手上放了下来。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孟云亭的肩膀,落在靠在走廊另一头墙上的陈规身上。陈规手里夹着那支永远不点的烟,正歪着头看他。
“站外还能调多少人?”
陈规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没问他为什么突然换了方向。“出什么事了?”
“不能在这里说。你只管告诉我,能调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