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尺不再往东北方向硬闯，开始往西侧移动。

那片洼地是废砖窑的排水沟，常年积水，泥泞难行。芦苇和枯枝在边缘疯长，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他在远处观察了很久——没有看到江湖人的身影，也没发现便衣队在附近设哨。石田的人集中在南面，霍绍霆的人集中在北面和东面。西侧洼地是唯一被双方都忽略的盲区。

“往西走。”铁尺对身后的同志打了个手势，“那边没人搜。”

他压低身形钻进了洼地边缘的灌木丛。脚下的泥水没过脚踝，枯枝和碎石在泥浆里混成一片，每走一步都要把脚从泥里拔出来，发出噗嗤的闷响。他踩得很慢，尽量不激起水花。洼地往西延伸大约半里地，再拐过一处废弃石灰窑，就能看到砖窑西南方向的矮树林。

就在铁尺趟着泥水往洼地深处走时，东北方向的土路上忽然爆发出一阵嘈杂——有人在喊“往那边看了没有”，有人在大声回“看了，没有”，好几个人同时开口骂起娘来。嘈杂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下去。

铁尺听得出，那是搜索队换班时交接不清引发的口角。这些江湖人虽然人多，但彼此间的默契远不如正规便衣，换班时最容易出纰漏。这个纰漏，恰恰给了他继续往前摸的机会。铁尺趁东北方向的嘈杂声还没完全平息，加快了脚下趟泥的速度。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金陵城门的探照灯在远处扫过灰蒙蒙的夜空。

乔楚裹着一件深色风衣，站在城门内侧的阴影里。这处城门离金陵站不过几条街，她今晚特意选了这里——无论霍绍霆从城外哪个方向回来，要回站里，这座城门的关卡都绕不过去。

石田站在她身后。便衣又拦下了一批入城的人，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头被拦下来，车上的麻袋被翻了个底朝天，老头缩着脖子站在一边，不敢吭声。

“一切正常。”石田压低声音汇报，“目前还没有任何符合描述的目标入城。霍副站长的人还在城外，便衣队的拉网已经进入最后阶段，双方暂时没有起冲突。”

乔楚没有回应。她没有派人出城搜寻，也不打算派人。霍绍霆已经在城外了，石田的便衣队也在城外。不管这群人今晚怎么折腾，抓到什么或没抓到什么，总得回来。

要回城，就得经过这道门。

她不需要去追，不需要去搜，只需要在这里站着，等霍绍霆带着猎物自投罗网就够了。

乔楚抬起下巴，看了一眼远处江面上那一排黑洞洞的芦苇荡，拢紧衣襟，继续安静地等着。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备用水门的闸口在黑暗中只露出一道窄缝，铁锈和潮湿的砖壁上爬满了青苔。方砚山和老程已经带着接应队伍摸到了水门附近。几个人正在检查闸门的升降锁链，确认出口畅通。

就在这时，联络员从巷口方向追了上来，手里攥着一份刚送到的情报，跑得满头是汗。

老程接过纸卷，只扫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去。“陈规的人已经到了砖窑东北角。便衣队也把芦苇荡封死了。老周被夹在中间。”他把纸卷递给方砚山，“霍绍霆也在往砖窑赶。”

方砚山把纸卷展开。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折纸卷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在压住情绪，把慌乱按在思考下面。水门闸口已经打开，接应的路线早就规划好了，但现在的问题是时间。陈规已经到了砖窑东北角，霍绍霆正在赶过去，芦苇荡被封锁——老周能活动的范围正在被急速压缩。他们必须赶在包围圈合拢之前穿过这片盲区。

“不等铁尺的消息了。”方砚山把纸卷折好塞进衣袋，“我们现在就出城。从水门走，沿西侧洼地往砖窑方向摸。芦苇荡走不通，我们必须从西南面的矮树林切入——那是唯一还没有被封锁的方向。”他顿了顿，“如果铁尺还在砖窑附近，他应该也会往那边去。”

老程已经转身对手下打了手势。闸门锁链被缓缓绞起，锈蚀的铁件发出低沉的摩擦声，被远处隐约传来的枪声盖住了大半。方砚山弯腰穿过闸口，踏上城外的泥泞河岸时，远处又传来几声零星枪响——声音比之前更近，也更密集。他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砖窑废墟被黑暗裹得严严实实，连轮廓都看不清了。

老周把后背紧贴着冰凉的窑壁，听着自己的呼吸和远处忽远忽近的风声。从凌晨到现在，他已经换了三个隐蔽点，砖窑是目前最隐蔽的一处——废砖窑塌了大半，窑洞口掩在碎石和枯藤后面，从外围几乎看不出入口。

他把布包的系绳又在手腕上紧了一道，指尖触到包里那份用油纸裹着的档案。等天黑透，等外围的动静稍微平息下来，他就往芦苇荡方向撤出去。

外面逐渐安静了下来。之前还有江湖人在远处喊话的声音，几阵脚步声从砖窑东北方向过去，现在都远了。连那只在矮树林里啼叫的夜鸟都没了声音。只有风吹过砖窑裂缝时发出的呜咽声，和他的心跳混在一起。

一下，一下。

太安静了。

老周的手指在布包系绳上慢慢收紧。他在黑暗里待了太久，已经学会了分辨每一种安静。安全的安静是空的，是风穿过废墟时没有碰到任何障碍物的那种空。危险的安静是实的，是有人屏住呼吸蹲在外面，是脚步声突然停下来而不是渐渐远去。

此刻的安静不是空的。

然后，在电光石火之间，砖窑东北角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一声嘶哑的喊叫。

“找到了——！快来人啊，他在这里！”

那声音近得可怕。不是从远处的岔路口传来的，是从砖窑东北角的土路上——离窑洞口不过几十步。

碎石被踢落的声音紧接着传来，杂乱的脚步从两侧往砖窑方向踏过来。有人喊“围住”，有人扯着嗓子招呼后面的弟兄。老周呼吸骤然收紧，抓起布包翻身退入窑洞最深处的阴影。后背撞上窑壁的一瞬，他侧过头，耳朵贴住冰凉的石壁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

七八个人，至少。从两个方向包抄过来，鞋底碾过碎石和枯枝的声响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北面土路上，陆则明带着他那组人也听到了那声喊叫。他停下脚步，看着黑暗中不断聚拢的光点，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把刚写好的纸卷攥在手心——上面只有一句话：砖窑东北处发现老周痕迹，附近已被包围，沿路不会再有情报，自行判断。

他把纸卷塞进路口一棵老槐树的树洞里，那是这条土路最后一个死信箱。然后他调整呼吸，转身冲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们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这个问题在老周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被更紧迫的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的关键是——怎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