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规看着他的眼睛，顿了顿。“码头上欠我人情的、赌场里还我命的、以前散掉的老兄弟——能叫的我都叫来。”

“叫上陆则明。”霍绍霆说，“就我们几个信得过的人带队。越快越好。”

陈规在金陵城外的旧码头边上有一间废弃的货栈。这里是他多年前从一个破产的船商手里接过来的。货栈里的灯是坏的，唯一的照明来自一盏从码头酒馆借来的汽灯。汽灯挂在横梁上锈迹斑斑的铁钩上，惨白的光照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

人来得比陈规预想的快。他往码头茶馆里放了几句话，又让熟识的力工传了一圈口信，不到两个钟头，货栈里已经挤了大几十号人。有的人还穿着码头上扛活的短褂，袖口卷到手肘上，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有人是从赌场直接赶过来的，对襟衫的口袋里还塞着没兑完的筹码。有人扛着私藏的猎枪，有人拿着用油布裹好的砍刀，有人空着手站在角落里。

他们不认识霍绍霆，大部分人跟军调局没有半毛钱关系。他们来，是因为陈规叫了他们——鬼哥的面子，在金陵城外的江湖上比军调局的公章管用。

霍绍霆和孟云亭进来时，货栈里嘈杂的人声低了两度。这些人不认识霍绍霆的脸，但认识他身上的军调局制服和那副不像江湖人的冷硬气质。他站在汽灯下，从怀里掏出一张便签扫了一眼，然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在货栈空旷的铁皮棚顶下弹回来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目标男性，五十岁上下，中等身材，头发花白，走路时右肩略沉，右手习惯揣在衣兜里。虎口处有道旧疤。可能从城外西侧方向过来，落脚点不确定——砖窑、旧厂房、废弃民房，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要过一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靠墙站着的、蹲在货箱上的、倚在门框边的江湖人。

“你们不需要抓人，不需要动枪。只需要守在这几个路口。”他用粉笔在身后那块废旧黑板上粗略勾勒出城西外围的几个关键岔口和几条土路的走向，“看到符合描述的人，立刻通知我们。如果发现便衣队在同一区域搜索，注意避开，不要起冲突。”

人群里立刻有人不干了。蹲在货箱上的一个光头把烟从嘴里拔出来，上下打量着霍绍霆，嗓门粗粝：“你谁啊？这口官腔是跟谁说的？”靠墙那个扛猎枪的瘦高个跟着起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军调局的？凭什么听你的？弟兄们又不是吃官饷的。”倚在门框边的力工把袖子卷到手肘上，朝地上啐了一口：“别以为穿这身皮就能拿我们当兵使，要不是疯狗叫的，谁来？”货栈里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嘈杂的声浪里那股江湖人的桀骜劲儿像火星子一样乱溅。

陈规看着陷入尴尬的霍绍霆，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霍绍霆和那帮江湖人中间。他歪着头，脸上挂着那个让人安心的痞笑，开口时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码头风里吹出来的粗粝。

“行了行了——吵什么。”他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语气像是在茶馆里拆弟兄们的架。“这位是霍副站长，我顶头上司。今晚这活，不走站里的规矩，只我鬼哥的面子。让你们来，就一件事：找个人。五十来岁，花白头发，走路右肩比左肩低，右手爱揣兜里。找到了别动手，通知我就行。”

他把烟叼回嘴里，双手插兜。“我知道你们这帮人——让扛麻袋不含糊，让盯个路口就跟要了命似的。但今晚不一样。这老家伙对我来说很重要。你们替我把人找到，码头那家馆子的酒，我连着请三天。要是有人在路口打瞌睡把人放过去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那颗虎牙。

“那以后就别跟人说我认识你。丢不起那人。”

人群里立刻炸开了锅。“鬼哥说干啥就干啥！”“疯狗开口了，弟兄们还等什么？”“找个人嘛，多大点事，鬼哥你酒备好就行！”“鬼哥的面子比军调局的公章好使，兄弟们走！”有人拍胸脯，有人把猎枪往肩上扛，有人朝陈规挥手喊“完事了码头见”。嘈杂的声浪里夹杂着笑骂和起哄，货栈的铁皮棚顶被震得嗡嗡响。

陈规站在汽灯下，看着这帮人乱哄哄地往各路散去，嘴角的笑意没有收。霍绍霆站在他身后，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这群乌合之众，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但他收起粉笔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转身时对陈规说的那句“出发”，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

霍绍霆带人出城的时候，乔楚正站在办公室窗前等着。

茶已经换了第二壶。她不急——她知道霍绍霆一定会来。全面换防的消息今天一早就该传到他耳朵里了。机要室、外勤调度、通讯处，所有关键岗位全部换了新人，他那些跟了多年的老部下被拆散调往城郊各哨卡。任何一个人站在他的位置，都会来要个说法。她等的就是这一步。她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节拍，节奏不紧不慢。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霍绍霆。

石田推门进来。

“霍副站长在站外集结了大约一百人，已经出城。没有走站内调遣程序，人员也不是从站内抽调的。”

乔楚的手指停了。“一百人？”

“码头、赌场、茶楼。大部分是陈规临时召集的江湖人。看方向是出城去了城西一带，动作很快，像是事先早有安排。”

乔楚站在原地，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转过身，对着窗口。外面的街道空荡荡的，最后一辆卡车的尾灯已经消失在街角。

她双手抱在胸前，手指轻轻叩着手肘。他没有来。她把门给他留着，他没来。这不正常，霍绍霆不是一个忍气吞声的人。在货仓事件里他为了一条疯狗敢和她正面硬碰，在他的办公室门口他能为了一个副手对她冷嘲热讽。现在她把刀子架在他喉咙上，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绕开了。

一定有东西，比他的面子、比他在站里的权势、比他们之间的旧账加起来都重要。大到让他宁可被她锁住手脚也不敢掀桌子——因为掀桌子的代价不是他一个人的，是某种他必须保护的东西也会被牵连进来。

“加强进城关卡。”乔楚转过身来，将茶杯搁在桌上，声音很稳，“所有进城的人，全部严查。每一辆车、每一个人、每一个包裹——查清楚才能放行。另外，通知石田的便衣队在城外沿南侧土路加一组流动哨，遇到霍副站长的人不要起冲突，但必须看清楚他们在找什么。”

“霍副站长的人呢？”

“也查。不管他带回来的是人是物，一律扣下。”乔楚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都归我。”

石田领命出去。乔楚站在窗前，双手慢慢抱在胸前。她不知道霍绍霆在抢什么，但能被这样不顾一切去抢的东西，一定值得攥在她手里。

城西废弃砖窑。

老周把布包垫在身下坐着，后背靠着冰凉的窑壁。砖窑已经废弃多年，窑顶塌了半边，剩下的半边勉强能遮风挡雨，但挡不住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的春寒。他的右肩旧伤在这股湿冷里隐隐发酸，他把右手揣进衣兜里暖着，指尖在口袋里摸到了那份用油纸包着的档案——那上面圈着关于“砥柱”身份的最新核实结果。

从凌晨到现在，他已经换了三个隐蔽点。外围的便衣不是在巡逻——是在拉网。他在砖窑的裂缝里观察过两次：每次三到四人一组，搜索路线不像是随机巡查，倒像是在执行某种系统性的摸排任务。他们从外围开始收拢，每搜完一片区域就在路口留一个哨，然后继续往下一片推进。

这套手法他见过。是石田便衣队的标准搜索程序。他们不确定目标的具体位置，但确定目标就在这片区域。最多到傍晚，这张网就会收到砖窑附近。

老周把布包往怀里拢了拢。他并不害怕自己出不去。他怕的是包里这份情报出不去。交通员应该已经到了乌衣巷，但他不知道方砚山的人能不能赶在封锁线合拢之前找到他。他把后脑勺靠在窑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远处隐约传来汽车引擎声——不是便衣的巡逻车，是更大更沉的引擎，还不止一辆，正从不同的方向往这边来。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比引擎声更近，是人踩在碎石和枯枝上的细碎声响，从砖窑西南方向那片矮树林里传过来，混在风声里，时有时无。老周慢慢站起来，把布包的系绳在自己手腕上绕了两圈，走到窑洞口，侧身贴着冰凉的窑壁，听着那片矮树林的方向。脚步声停了下来。然后是两声极轻的扣指声——三长一短，再三长一短。

老周的手指蜷了一下，把布包紧紧攥在手里。两张网都在往这片区域收紧，而他的同志们正在其中一张网的缝隙里，朝他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