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归舟
方砚山把地图摊在耳房的方桌上。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晃着,把他和林溪的影子投在墙上。地图是手绘的,城北废弃码头周边每一条巷子、每一个拐角都用铅笔标得清清楚楚。
“码头废弃了两年多,平时只有几个看仓库的。交接点设在三号仓库后面那棵歪脖子树下,树旁边是围墙,翻过去就是江滩。”方砚山的手指沿着码头的外围绕了一圈,“如果接头顺利,照原路返回。如果有异常——不管你察觉到什么,立刻放弃。不要确认,不要犹豫。往江滩方向跑,芦苇够密,能藏人。水里安排了人接应,万一到那一步,你知道该怎么做。”
林溪坐在他对面,已经换好了出任务的装束——扮作码头搬运工的家属,一身旧粗布衣裤,头发用布巾包起来。她把配枪从抽屉里取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匣,推进枪柄,放进挎在腰间的粗布袋里。
“暗号记住了?”
“记住了。‘燕子过了长江,问巢在哪儿。’——‘巢在老地方,进门左拐第三个门。’”
方砚山点了点头。“这句话是沈仲元当年留给影子的。这么多年没人用过,如果他是真的,他会认得。”
他看着林溪,这些天她瘦了不少,颧骨的线条比以前更分明了,但那双眼睛没变——沉静,专注,像一潭深水。
林溪站起来,把粗布袋的带子在肩上调整了一下。她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方砚山。
“如果我回不来——”
“你回得来。”方砚山没有抬头,继续整理桌上的地图,“码头那边风大,多穿点。”
林溪没有再说话。她拉开门,走进了乌衣巷的薄雾里。
林溪从码头的南侧穿过那片废弃的木板堆,绕开一盏还在亮着的路灯,贴着墙根摸进了三号仓库的侧门。她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事先踩过点的位置上。出发前她已经在心里把这片码头的每一个拐角、每一堆杂物、每一个可以藏人的死角全都记住了。
她在侧门的阴影里站了片刻,没有立刻往歪脖子树方向走。今晚码头太安静了。搬运工都不在,但看守仓库的人还在巡逻,手电筒的灯光在仓库之间的空地来回晃动,节奏很规律。码头外围那条土路边上停了一辆废弃的货车,窗玻璃是坏的,车顶的锈迹还很新。她记得上次踩点时那辆车不在这里。
她沿着仓库外墙缓缓移动,看到了歪脖子树下站着的那个人。中等的个子,穿着码头工人常见的那种旧灰布短褂,脸藏在树影下看不太清。他站在那里,一手撑着树干,像是在等人。但那只手不是放松地搭在树上——五指张开,指节僵白,像按着什么东西怕它跑掉。他的肩膀每隔片刻就往上提一下,头往仓库方向偏一偏,又把目光收回去。
林溪盯着他看了几秒。
撑树干的手。僵硬的肩膀。对巡逻灯光毫无警觉,却对风声格外敏感。他不是在等人。他是在等指令。那种绷紧的站姿太干净了,干净到没有一丝码头工人该有的散漫。她的手指本能地压在枪套扣上,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她退入仓库拐角阴影的那一瞬间——
码头外围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不是一辆,是至少两辆,在土路那边停下来,车灯没有亮。接着是脚步声,从几个方向同时往仓库区这边逼近,口令声压得很低,但人数绝对不少。手电筒的光柱忽然多了一倍,不再是巡逻时的规律晃动,而是直直地捅进每一个角落、每一堆杂物后面,像一把把梳子要把这片码头从头到尾篦一遍。
他们提前动了。他们知道今晚会有人来。
林溪贴着墙根往回撤,心跳已经压不住了,撞在耳膜上又闷又重。她沿着仓库外墙摸到木板堆旁,正要侧身挤进去,一道手电光从木板缝隙扫过来,擦着她的肩头晃过去。她整个人绷住,连呼吸都停了。光柱又扫回来,停在离她脸不到两寸的木板边缘。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敲了三下。然后光柱移开了。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走。她等了五秒,正要重新移动——
一只手从木板后面伸过来,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嘴。
她的第一反应是拔枪,但那只手很稳,力道不重,刚好压住她接下来的声音。指节粗糙,掌心带着枪茧,是一双常年用枪的手。身后那人贴在她耳后,呼吸压得极低。
“别动。自己人。”
林溪的手指停在扳机上,没有扣下去,也没有移开。
“江上风大,船不好走。”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这不是沈仲元留给影子的暗号。这是我方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络暗号,直属指挥链才有权限启用。这个暗号一出口,就意味着对方是其他小组的同志,可以信任。她的心跳还在耳膜里敲着,但她的声音已经找回来了。
“……风大就靠岸,金陵码头有人接。”
身后那只手松开。她转过身,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那个人——年轻,瘦削,穿着便衣的制服,蹲在木板堆后面的阴影里。右手扣着枪套的扣子,但枪口没有指向她。
“归舟。直属保卫部。过来配合你的行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短促有力,“你们小组的人被霍绍霆赶出去了,你们之前安排的撤离路线,那些位置现在全被反锁着。正门和侧门都堵死了,唯一能走的路是河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一刻没停地往两侧扫。林溪盯着他的脸看了半秒——保卫部,不是方砚山的线。但暗号是对的,而且这个人知道方砚山小组的部署。可以信任。她对他点了点头。
“跟紧我。一步都不许掉。”
他们贴着墙根往码头东侧移动。归舟走得极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有遮蔽的位置——木板堆的阴影、废弃绞盘的底座后面、倒塌的半截墙。码头上的手电光越来越密集,便衣的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感到自己像是被一张正在收紧的网兜着走。每经过一个拐角,归舟都会停半拍,侧头听完风向后才继续往前。有一次他停下来,手臂往后一横,把她挡在墙后,等了足足十秒,才松开手。那十秒里,她听到至少三个人的脚步声从墙的另一侧走过去,近到能听见他们腰带上的钥匙碰撞声。
走到一处废弃吊架旁时,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至少两个人,正从吊架另一侧绕过来。归舟一把拉住她,闪身躲进吊架底座和仓库墙壁之间的夹缝。夹缝极窄,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她的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他的肩膀挡在她面前,把外面的脚步声隔开。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吊架,铁锈和灰尘在光柱里飞扬。光柱掠过夹缝入口,她的脸被照亮了一瞬——那一瞬她连眼睛都没眨,因为眨一下眼皮的光影变化都可能被外面捕捉到。脚步声停了一瞬,随即转向另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