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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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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惊蛰

会议室里,沈少将的咆哮声隔着门板都能听见。

“两个处室在自己地盘上开战,死了几十个人!乔树声带人攻进医疗室,被你亲手击毙——你们金陵站是不是觉得自己可以不用向总局汇报了?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军调局全系统的脸往哪儿搁?你现在还能站在这儿,不是你有功,是乔树声死了,死人不用追责。”

霍绍霆站在长桌这头,没有坐下,没有开口。后背的伤口拆线没几天,站久了隐隐发胀,他把重心往右脚挪了半寸。

沈少将的指头转向陈规。

“陈规,总局对你的印象一直不怎么好。这次你把不在编制的人都拉来,把医疗室当战壕打,打完了你还活着。活着不代表你就是对的。下不为例。”

“是,长官。”陈规站在霍绍霆旁边,手里夹着烟,眼睛看着桌面,嘴角没动,喉结滚了一下。他把烟夹到耳朵上。

“霍绍霆留下。陈规出去。”

陈规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霍绍霆一眼。霍绍霆没有看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陈规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捏在指间,推门出去。门在身后合上,他没有走远,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会议室里隐约传出说话声,那扇门太厚,什么都听不清,但他没有离开。

会议室内,沈少将示意霍绍霆坐下,语气比刚才低了几分,但每个字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乔家的事已经处理了,我今天不是来翻旧账的。”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标注着“绝密”的档案袋,放在桌上。“两天前,城东旧仓库发生了一起针对押送车队的袭击。护送人员伤亡大半,被护送的‘砥柱’多处致命枪伤,当场阵亡。总局情报科连夜核查了弹道和行动特征,认定是□□地下组织干的。这件事的性质和乔家内斗不同——我现在要听听你的判断。”

霍绍霆沉默了片刻。他想起那张压在烟灰缸底的便签,想起孟云亭描述的那些细节——专业行动,不是临时伏击,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痕迹。

“这个人是我请来的。他不来金陵,什么事都不会有。他的身份连我都不配知道,但他是为了配合我才暴露的。这件事,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沈少将等他说完,把那份绝密档案往前推了半寸。

“我今天把你单独留下,不是为了问责。是要告诉你——你在歌舞厅见的、转运途中被杀的,不是‘砥柱’本人。总局情报科事后向‘砥柱’确认过,你见的是替身,被杀的是替身。真正的‘砥柱’从不现身,早在你中伏之前就切断了所有与金陵相关的联络。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霍绍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弯了一下,重新抬起头,对上沈少将的目光。

“我明白了。谢谢沈少将。”

短暂的沉默之后,沈少将往椅背上靠去。“金陵站这件事还没完。医疗室大战的报告写好,提交前先交我过目。”

霍绍霆站起来,敬礼,转身走出会议室。推开厚重的木门,走廊里壁灯还亮着,照着一地冰冷的磨光石地面。陈规靠在对面墙上,手里夹着那支永远不点的烟。霍绍霆没有立刻开口,看着陈规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歪着头看他。

“骂完了?”陈规问。

“骂完了。”霍绍霆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从总局大楼一路响到金陵站的通道。

“死了几十个人又不是我杀的。”陈规从出了会议室的门就开始抱怨,“总局那帮人坐在办公室里写报告,我们在医疗室挡子弹——子弹又不是我买的,乔树声也不是我请来的。”

他数落完总局又数落乔树声,说这老东西死之前还差点把他腿打瘸,现在上楼梯膝盖还发酸。霍绍霆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偶尔从喉咙里嗯一声。陈规也不在意他回不回应,继续说他的。走到办公室门口,霍绍霆停下脚步,陈规也停了。

“我去你办公室坐坐。”

“今天不方便。有几份报告要赶在下班前交到总局,改天。”霍绍霆按下门把手,头也不回地进了办公室,把门从里面关上了。

陈规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霍绍霆关上办公室的门,窗帘拉着,屋里没开灯。

“出来吧,没人进来。”

他进门就扫到了屋里那个人。那人靠墙躲着,在开门的一瞬间紧张地站了起来。霍绍霆反锁了门,拉紧窗帘,转过身时眉头已经拧了起来。

“你不该来这儿。走廊两头都是人,直接进我办公室,被人看见怎么解释?我上次说了,所有汇报一律在外面。”

蒋仲衡站在原地,两只手不知该往哪儿放。“我知道,但这次情况特殊——他们接头的时候换了人。”

霍绍霆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把面前摊开的报告推到一边,没有接话。蒋仲衡开始汇报:他按霍绍霆的安排去了指定地点,等到了接头人,暗号问出后,对方明显在等后半句。他说不出来,对方等了片刻,转身就走,没有暴露任何多余的动作。

霍绍霆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何文松第一次被抓时什么都没记住——他本来就不在接头计划里,连暗号都没听过,所以第一次行动没有留下任何暗号信息。第二次接头,也就是他派蒋仲衡去的这次,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信息截获。他派蒋仲衡去,是依据“砥柱”提供的情报推测——蒋仲衡是地下党的下一个目标。

霍绍霆清楚蒋仲衡不可能是地下党,他只是一块探路石。暗号没对上,但探路石完成了任务:帮他拿到了对方的接头暗号。

“暗号的内容,再说一遍。”

“第一句还是柳巷的豆花摊,他问我往哪边走。”

霍绍霆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对蒋仲衡说了句“以后不要再这样偷摸着来我办公室”,让他尽快离开。蒋仲衡从暗门退出去——那道门藏在档案柜后面,直通走廊尽头的楼梯。霍绍霆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确认走廊上没有人,才把暗门重新合上。

就在暗门合上的同时,走廊里传来一阵窸窣声。不是脚步声,是衣料摩擦墙壁的声音。

霍绍霆拉开门。

陈规已经把孟云亭逼到了墙角。他一条手臂撑在她耳侧的墙上,另一只手夹着他那支永远不点的烟,正歪着头打量她的脸。孟云亭的背死死贴着墙壁,整个人僵得笔直。陈规的手从墙上移下来,指尖捻住她领口的扣子,慢慢转了一下。

孟云亭偏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呼吸急促而紊乱,牙齿咬住了下唇。

陈规的手指从领口往下移,隔着衬衫布料一颗一颗划过纽扣,动作很慢。孟云亭的眼眶红了——不是要哭,是被一种不敢反抗的恐惧逼到了极限。

“你这里面藏了什么。”陈规的声音黏糊糊的,每个字都带着把人自尊碾碎的力道。

“你们两个,离远点。这是什么地方。”

霍绍霆的声音从门框边压过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刚从抽屉里抽出来的铁尺。陈规回头冲他咧嘴一笑。

“霍副站长,我这不是还没开演嘛。你这儿来来往往的人太多,我都没好意思往下脱。”

他收回撑在墙上的手臂,往后退了半步。孟云亭从墙上弹起来,低着头快步往楼梯口走,后颈红了一大片。经过霍绍霆身边时,她不自觉地抬了一下眼——那一眼极短,不是求助,是被欺负狠了之后下意识看看熟人的本能反应。

霍绍霆被她这一眼烫了一下,喉结动了动,什么也没说。他看着孟云亭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听到自己心里很轻的一声叹息。

陈规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看着霍绍霆。“霍副站长,你最近对我好像越来越客气了。”

“你想多了。”

“是吗。”陈规歪着头,眼神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他没有等霍绍霆回答,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脚下不紧不慢。

霍绍霆把门关上,窗帘重新拉严。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他坐下来,盯着桌上的文件,很久都没有翻动。

当天深夜,乌衣巷耳房。

方砚山把蒋仲衡的档案从左手边推到右手边,动作很轻,但在场的人都听到了纸页划过桌面的声音。

“第二次接头,失败了。”

林溪坐在方桌对面,小臂上的伤口已经拆了线,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疤。她面前摊着行动记录本,铅笔搁在页边,从刚才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写。

接头人是新派来的年轻人,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顶旧鸭舌帽,帽檐已经被汗浸得发软。

“暗号对不上。”他的声音有些哑,“他看着我,眼神不对劲。不是听不懂,是不知道该怎么接。然后他说——‘你找错人了。’转身就走。”

方砚山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着。“有没有多余的动作?回头看你?加快脚步?”

“都没有。走得不快不慢,拐过巷口就没了。”

林溪把铅笔拿起来,在行动记录上写了几笔,又放下。“蒋仲衡的反应比起困惑,更像回避。他是不是知道暗号的存在,但接不上?”

“说明他不是影子。”老周捧着搪瓷杯,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但也说明他知道一些事。他知道有人在用暗号找人,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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