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舟松开手,往外扫了一眼,脸色更沉了。
“追我们的人又多了。便衣的外围警戒圈正在收紧,他们在往河边方向加人。”
他们没有再说话。沉默地绕开吊架下面的空隙,往仓库区最东侧那面倒塌的矮墙摸去。刚从吊架阴影里钻出来,迎面撞上两个便衣。对方看到归舟的制服,没有立刻举枪,但其中一个人一眼扫到跟在后面的林溪——那张脸不属于任何一支行动队。他的嘴刚张开,手往枪套上拍。
归舟反手从腰间拔出配枪,一枪击中他的胸口。另一个便衣的枪已经拔到一半,归舟第二枪打在他的眉心。两声枪响在码头上炸开,远处的口令声和脚步声在一瞬间乱了,随即全部往这个方向涌来。
“走!”
他拉着林溪穿过吊架下面的空隙,往矮墙跑去。身后追来的人越来越多,子弹打在吊架的钢梁上溅起火花,弹回来的跳弹擦着林溪的耳边飞过去,灼热的气流烫了她半边脸。她没有停。矮墙近在眼前——翻过去就是河边。
就在他们离矮墙不到十米的时候,前方出口处忽然冲出三个便衣。林溪回头,身后追兵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更多的人影从两侧的仓库拐角涌出来,手电光交错扫射,把他们困在吊架和矮墙之间的空地上。
归舟压低身体连开数枪,林溪也拔出配枪开火还击。但便衣们从两个方向不断压过来,人越来越多。归舟换弹时侧头扫了一眼战况——如果继续僵持,便衣的包围圈会越收越紧,到时候林溪走不了,他也藏不住。再拖下去,两个人都会暴露。
他偏头看了林溪一眼。那一眼里有判断,有计算,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必须在包围圈合拢之前撕开一个口子。
就在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落地的瞬间——
后方忽然传来两声枪响。
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跑在最前面那个便衣身形一顿,翻身栽倒。另一个冲在侧面的人还没来得及转身,第二颗子弹贯穿他的胸膛,他整个人被掀翻在地。两枪隔了不到一秒,落点精准。第三个便衣刚转过头,第三声枪响已经追到了他的眉心。三枪,三个人,几乎在同一秒内倒地。前方的追击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林溪猛地回头。仓库拐角处,一个身影从阴影里退了一步,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中。没有看清脸,没有看清身形,只看到那个影子和墙壁分离的瞬间——像一滴墨从纸上慢慢剥开。
归舟没有浪费这一秒。他拉起她往矮墙冲了过去。
“别回头!”
他们翻过矮墙,冲到了河边。河水在黑暗中泛着冷白色的月光,芦苇丛在风里沙沙作响。归舟把她推到河岸边缘,压低声音:“跳。水里有我们的人。”
林溪没有犹豫。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水中。河面上溅起一朵极小的水花,很快被夜色和波纹抹去。片刻后,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暗号从芦苇深处传过来,声音极轻,像是夜风穿过苇秆时的低吟。林溪循着声音的方向划了两下水,芦苇丛里有人轻轻拉住她的手臂,把她带进更深的阴影里。水面恢复平静,只留下几圈不断扩大的涟漪,在月色下缓缓荡开。
归舟举枪朝河面连开数枪。枪声的余波在水面上滚了两圈,然后被风声吞没。
霍绍霆带人赶到时,归舟正收起枪套扣,喘着粗气,面色铁青。孟云亭蹲在河岸边缘,对着水面连续开了几枪。
“她跳河了,往那个方向。”归舟指着河面,水面上只剩下正在慢慢荡开的涟漪和几缕细小的泡沫。
霍绍霆看着河面沉默了片刻。芦苇荡里没有任何动静。他转过身,对赶到的便衣们下令:“你立刻带人沿河往下游搜。任何人从河里爬上来,直接控制。”便衣们领命散去。河边的风更大了,芦苇被吹得伏低了身子。
月光照在河面上,把芦苇荡染成一片银白。霍绍霆看着那片被江风和月光反复揉搓的芦花,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懒散。
“霍副站长,你这阵仗不小啊。整个码头都快被你翻过来了。”
他回过头。陈规靠在码头吊架的阴影里,手里夹着那支永远不点的烟,歪着头,嘴角挂着那个让他看了许多年的弧度。他穿着一件旧夹克,领口敞着,看上去不是来执行任务的——倒像是被吵醒了闲着没事过来看看。
霍绍霆看着他,那个问题在喉咙里转了一圈,还是没问出口。他原本想问“你怎么来了”,但话到嘴边改成了:“你来多久了。”
“够久了。”陈规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朝河面上那片正在散去的涟漪扬了扬下巴,“人跑了?”
“跳河了。”
“跳河了你的人还在这儿站着?”陈规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赶紧追啊。要不要我帮你喊两声?”
霍绍霆没有接他的玩笑。他看着陈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句:“今晚的事,回去再说。”
“行。”陈规把烟夹回耳朵上,双手插进口袋,转身朝码头外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嘴角的弧度还在。“人没抓着不要紧,别把自己累死。你这伤还没好利索呢。”
霍绍霆没有说话。他看着陈规的背影消失在吊架的阴影里,河边的风灌进领口,凉得他打了个寒颤。远处便衣们沿河往下游搜捕的手电光在这片茫茫夜色中渐行渐远,像一把撒出去的米粒,被黑暗一颗一颗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