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佑看着他。程远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馅料在他的手腕下转圈。他的表情很专注，但不是那种紧绷的专注——是那种沉浸的专注，像一个人在听一首很喜欢的歌，不想错过任何一个音符。

“你穿越到过麦田？”左佑问。

“嗯，做面条的时候。我看到了一片麦田，很大，从脚底下一直延伸到天边。麦子是金黄的，风一吹就起浪——像海一样。我站在麦田中间，能看到很远的地方。远处有一座山，山上有云。近处有一台收割机，轰隆隆地在收麦子。”

他笑了一下。

“我闻到了麦子的味道。不是面粉的味道——是麦子的。带着阳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灰尘的味道。那种味道像——像秋天。不是日历上的秋天，是你站在田里、风吹过来、你知道一年要收尾了的那种秋天。”

左佑没有说话。她看着程远调馅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上有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面粉。但这双手做出的东西——让人看到麦田。

“一百五十年，”她又在心里说。

这次地球之心回答了：“一百五十年。”

“很多吗？”

“不多。比前几个都少。”

“但也不少。”

“嗯。也不少。”

程远包好了第一只饺子。他把饺子放在案板上——圆滚滚的，像一只小船。他看了看，觉得不太满意，又捏了一下边。

“你每次穿越，看到的东西都不一样？”左佑问。

“不一样。做不同的菜，看到不同的东西。做面食看到麦田，做鱼看到湖，做菌菇看到山。但有时候做同一道菜，看到的东西也不一样。比如我做过三次酸菜鱼，第一次看到的是湖，第二次看到的是一个老奶奶在洗酸菜，第三次看到的是一条鱼在水里游。”

“为什么不一样？”

“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每次做菜的时候想的东西不一样。第一次我在想鱼从哪来，第二次我在想酸菜怎么做的，第三次我在想——”

他停了一下。

“第三次我在想，这条鱼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左佑看着案板上的饺子。两只，排在一起，像两条小船并排停着。程远的手在包第三只，面皮在他指间翻折，馅料被裹进去，边被捏紧——每一个动作都很轻，像在包一件很脆弱的东西。

“你不怕吗？”左佑问。

“怕什么？”

“怕穿越的时候——回不来。”

程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包。

“不怕，”他说，“因为每次穿越的时候，我手里都有东西。有时候是筷子，有时候是锅铲，有时候是刀。手里的东西会把我拉回来——因为做菜还没做完。”

他把第三只饺子放在前两只旁边。

“只要菜还没做完，我就不会丢。”

第三天，程远做了一桌菜。

不是给客人做的——是给自己做的。他跟阿姨请了一天假，说“今天不营业”。阿姨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把围裙解了走了。

左佑问他为什么不做生意。他说：“因为今天要做一道很远的菜。”

“很远的菜？”

“穿越得最远的那道。”

他去了菜市场，买了一条草鱼、一把泡酸菜、一块豆腐、一袋干辣椒、一罐花椒。回来之后，他把厨房的门关上了——半开放的玻璃门，平时是开着的，今天关上了。

“你在外面等，”他说，“做好了叫你。”

左佑坐在馆子里，看着厨房的玻璃门。门上有一层水雾——厨房里在烧水。她能听到声音：刀在案板上哒哒哒地切，油在锅里滋滋地响，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程远推开门。

“好了。”

桌上摆了四道菜——酸菜鱼、麻婆豆腐、回锅肉、一碗白米饭。酸菜鱼的汤色金黄，鱼片白嫩，酸菜丝铺在面上；麻婆豆腐红亮油润，豆腐方方正正，上面撒着花椒粉；回锅肉切得薄薄的，肉片卷曲，和蒜苗青椒炒在一起。

左佑先夹了一片鱼。

鱼片入口即化，嫩得像豆腐，但又有鱼的鲜。酸菜的酸和鱼的鲜混在一起，像两个本来不认识的人突然发现彼此很合拍。汤底有一层薄薄的辣油，不辣，只是香——花椒的麻和辣椒的辣被控制在一个很微妙的平衡点上，多一分就抢了鱼的鲜，少一分就压不住酸菜的冲。

“你穿越到哪了？”左佑问。

程远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饭。

“湖，”他说，“很大的湖。水是绿的，不是蓝的——因为水里有藻。岸边有渔网，网上挂着鱼。那些鱼还在动——刚捞上来的。”

他吃了一口回锅肉。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老头。坐在渔船上，在补网。他的手——”

程远放下筷子，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比我粗糙多了。全是疤，指节变形了，指甲是黑的——不是脏，是被鱼鳞和网线磨的。但那双手补网的时候很灵活，穿针引线比我还快。”

他停了一下。

“我在穿越的时候，有时候会看到手。”

“手？”

“不同的手。揉面的手、切菜的手、杀鱼的手、晒花椒的手、挤牛奶的手。那些手都不一样——有的白，有的黑，有的粗糙，有的细腻。但它们都在做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