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佑被传送到成都的时候,闻到了花椒味。
又是花椒味。她愣了一下——不对,这不是重庆那种整条街炒花椒的味,是更温和的、带着一点甜的花椒味,混着芝麻的香和豆瓣酱的咸。
她站在一条老街上。两边是灰砖墙的老房子,屋檐上挂着红灯笼,墙根下摆着花盆,花盆里种着不知道什么品种的辣椒,红红绿绿的。街上有行人,有自行车,有推着小车卖糖油果子的老奶奶。空气里飘着各种味道——卤味的八角、火锅的牛油、串串的辣椒面、还有一种更淡的、更干净的、像刚下过雨之后的泥土味。
“一百五十年,”左佑说。
“嗯。”
“这次的人呢?”
“程远,二十八岁,流浪厨师。”
“流浪厨师?”
“没有固定餐厅,走到哪做到哪。他在成都待了三个月了,之前在大理,再之前在厦门,再之前在延吉。”
“他做什么菜?”
“什么都做。到了一个地方,就学当地的菜。学完了就走。”
左佑往街上走。老街不长,走到底是一个十字路口,路口四个角各有一家馆子——火锅、串串、冒菜、面馆。左佑看了一圈,不知道该往哪走。
“他在哪?”
“往右,第三个巷子,有一家没有招牌的馆子。他今天在那里帮厨。”
左佑往右走了。第三个巷子很窄,两边是居民楼,晾着的衣服在头顶搭成一片彩色的天幕。巷子深处有一扇半开的木门,门上没有招牌,只贴了一张红纸,写着“今日供应:龙抄手”。
左佑推门进去。
里面很小,只有五张桌子,坐了三四桌人。厨房是半开放的,隔着一块玻璃能看到里面。厨房里有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在揉面,一个年轻男人在调馅。
年轻男人就是程远。
他比左佑想象中年轻。二十八岁,但看起来像二十三四——瘦,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晒黑的小臂。他的头发很短,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他调馅的动作很快,手腕一翻,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馅料就均匀了。
左佑在角落坐下,点了一碗龙抄手。
等的时候,她看着程远。他在厨房里很安静,不跟阿姨说话,也不哼歌,就是低头做菜。但他的动作有一种节奏——切菜、调馅、包抄手、下锅,每一步都衔接得很流畅,像在跳舞。
龙抄手端上来的时候,左佑先看了一眼——皮薄得能透光,馅料饱满,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滴红油和一撮葱花。
她咬了一口。
皮是嫩的,薄到几乎不存在,但咬下去又有一点点韧劲,像在咬一片刚落下的花瓣。馅是猪肉和虾仁的混合,鲜得发甜,咬开之后汤汁溢出来,和碗里的汤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馅的汁哪个是汤。
左佑又喝了一口汤。汤底是鸡骨和猪骨熬的,清而不淡,鲜而不腻,有一股很干净的甜味——不是糖的甜,是食材本身的甜。
“好吃吗?”地球之心问。
“好吃,”左佑说,“很好吃。”
她把一碗抄手吃完了,连汤都喝了。碗空了,她把碗放在桌上,看着碗底残留的一点葱花。
程远从厨房里出来了。他解了围裙,拿了一瓶水,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喝水。左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下。
“你的抄手很好吃,”她说。
程远看了她一眼。“谢谢。”
“你在这里多久了?”
“三个月。”
“接下来去哪?”
程远想了想。“不知道。看哪里还有我没学过的菜。”
左佑在他旁边坐下来。台阶是石头的,被太阳晒得温热。她看着巷子里的衣服在风里晃,红的绿的黄的,像一面面小旗。
“你为什么做厨师?”她问。
程远喝了一口水。“因为好吃。”
“就这样?”
“就这样,”他说,“我小时候家里穷,没什么好吃的。我妈做饭不好吃——不是她的错,是她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后来我第一次吃到一碗好吃的面——”
他停了一下。
“是在火车站。一碗牛肉面,八块钱。我吃了第一口,愣住了。我以前不知道面可以是这种味道——汤是浓的,面是筋道的,牛肉是软烂的,辣油是香的。我坐在火车站的候车厅里,端着那碗面,吃了半个小时。”
他看着巷子里的衣服。
“从那以后我就想,我要做让人愣住的东西。”
左佑看着他。程远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水瓶,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浅浅的疤照得很清楚。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平静,是那种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之后的踏实。
“你做菜的时候,”左佑问,“有没有觉得——你看到的不仅仅是菜?”
程远转头看她。“什么意思?”
“比如——你做这碗龙抄手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别的东西?不只是馅和皮,而是——更远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