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
“把一样东西变成另一样东西,”程远说,“把麦子变成面粉,把面粉变成面条,把面条变成一碗面。把鱼变成鱼片,把鱼片变成酸菜鱼。把牛奶变成乳扇,把豆子变成豆腐。每一步都有人在做,每一步都有一双手。”
他看着桌上的四道菜。
“我以前觉得做菜是我一个人的事。我切菜、我调馅、我下锅、我装盘——全是我。但穿越了之后我才知道,我做的每一道菜,背后都有无数双手。种麦子的人的手、磨面粉的人的手、捕鱼的人的手、晒酸菜的人的手、种花椒的人的手、做豆瓣酱的人的手。我只是最后一双手——把所有这些人的劳动变成一道菜的那双手。”
左佑看着他。程远坐在桌边,面前是四道菜和一碗饭,但他没有在吃。他在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粗糙的、有茧的、指甲缝里有面粉的手。
“你做菜的时候,”左佑问,“是在做菜,还是在见那些人?”
程远想了想。
“都是,”他说,“我是在做菜。但做菜的时候,我见到了种这颗白菜的人、养这头猪的人、晒这把花椒的人。我不认识他们,但我的菜认识他们。我的菜里有他们的手。”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麻婆豆腐。
“所以我不敢随便做菜,”他说,“如果我不认真,那些手就白费了。种麦子的人辛辛苦苦种了一年,我不认真做,麦子就浪费了。捕鱼的人凌晨三点起来下网,我不认真做,鱼就浪费了。”
他把豆腐放进嘴里。
“我不是在尊重食材。我是在尊重那些手。”
左佑没有说话。她夹了一块回锅肉,肉很薄,肥瘦相间,边缘微微卷曲,咬下去先是脆的,然后是软的,然后是辣的,然后是甜的——蒜苗的甜。
她吃完了那块肉,放下筷子。
“一百五十年,”她说。
程远看着她。“什么?”
“没什么,”左佑说,“我在算账。”
地球之心没有追问。但它想——她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是最有话的时候。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巷子里的衣服还在风里晃,红的绿的黄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巷子口斜着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长长的影子。
“地球之心,”她在心里说。
“嗯。”
“一百五十年。他穿越了——多少次?”
“无法精确统计。但根据消耗速率推算,大约两万到三万次。”
“两三万次?”
“他每天做菜十到十五道,每道菜穿越一次。做了大约五年。”
左佑算了一下。五年,每天十道,大概一万八千次。加上有时候一天做十五道——两三万次,差不多。
“每次穿越,他都看到了别人的手,”左佑说。
“嗯。”
“两三万双手。”
“嗯。”
左佑站在门口,看着巷子。风把一件红色的T恤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人在晾衣绳上跳舞。
“我不想收回,”她说。
地球之心没有说话。
你把自己活成了所有人的赎罪券。
“他不是在浪费地球的寿命,”左佑说,“他是在用地球的寿命——看地球上的手。种麦子的手、捕鱼的手、揉面的手、补网的手。那些手也是地球的一部分。他替地球看到了。”
“这不是不收回的理由,”地球之心说。
“我知道,”左佑说,“但这是我的理由。”
她转过身,走回桌边。程远已经把四道菜吃了一半,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左佑坐下来,继续吃那碗酸菜鱼。
鱼片很嫩,汤很鲜,花椒很麻。
“好吃吗?”程远问。
“好吃,”左佑说,“我吃到了手。”
程远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你吃出来了?”
“嗯。揉面的手、杀鱼的手、晒酸菜的手。还有——”
她停了一下。
“还有你的手。”
程远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指节上的茧,指甲缝里的面粉。
“我的手没什么特别的,”他说。
“有,”左佑说,“你的手是最后一双手。前面的手做了那么多事,但如果没有你这双手——那些麦子还是麦子,那些鱼还是鱼,那些花椒还是花椒。是你把它们变成了一道菜。”
程远看着她,眼睛有点红。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他说。
左佑夹了一块豆腐,“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