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没有说话。他看着水瓶里的水,看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左佑没有回答。
程远把水瓶放在膝盖上,看着巷子。
“我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是在大理,”他说,“我在学做乳扇。把牛奶煮开,加酸水,搅拌,拉丝,晾干。很普通的步骤。但我在搅拌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我看到了一头牛。”
“什么?”
“一头奶牛,站在草地上,在吃草。草是绿的,天是蓝的,牛是黑白花的。我能闻到草的味道,能听到牛嚼草的声音,能感觉到风吹过来——但我知道我不在那里。我在厨房里,手还在搅牛奶。但我的眼睛看到的是那头牛。”
左佑没有说话。
“后来又发生过几次,”程远说,“做酸菜鱼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湖,湖里有网,网上挂着鱼。做菌菇汤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座山,山上下着雨,树下长着蘑菇。做火腿的时候——”
他笑了一下。
“做火腿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头猪。”
左佑也笑了。
“我以为我疯了,”程远说,“但后来我发现——我看到的不是幻觉。那些东西是真的。那头牛吃的草,是云南的草。那个湖里的鱼,是洱海的鱼。那座山上的蘑菇,是楚雄的蘑菇。我做完菜之后去查,全对得上。”
他看着左佑。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我觉得——它让我做菜更好了。因为我不只是在做菜,我是在做一整条路。从那头牛吃草开始,到牛奶被挤出来,到牛奶被煮开,到酸水加进去,到乳扇被拉出来——我看到了整条路。”
左佑看着他。程远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不是那种锐利的亮,是那种被什么照亮的亮。他在说他看到的东西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不是平静,是发光。
“一百五十年,”左佑在心里说。
地球之心没有回答。
第二天,左佑跟着程远去了菜市场。
成都的菜市场跟别的地方不一样——别的城市的菜市场是买菜的地方,成都的菜市场是社交场所。卖菜的阿姨会问你“今天做啥子”,买肉的叔叔会告诉你“这个五花肉炖回锅肉安逸”,卖调料的大姐会给你多舀一勺豆瓣酱,说“我们屋头自己晒的”。
程远在菜市场里走得很慢。他不是在买菜,他是在逛。每到一个摊子前面,他都会停下来看——看菜的颜色,闻菜的气味,摸菜的质地。他拿起一根莴笋,看了看断面,又放下了。他拿起一把小葱,凑近闻了闻,点了点头。
“你在看什么?”左佑问。
“看它们从哪来的,”程远说,“这根莴笋是本地种的,土是潮的,说明昨天刚下过雨。这把葱不是本地的,是从外地运过来的,你看叶子尖有点发黄——运输时间超过两天了。”
左佑看着那把葱。叶子尖确实有点黄,但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怎么看出来的?”
“做菜做多了就知道了,”程远说,“食材不会骗人。它从哪来,走了多远,待了多久,全写在它身上。你只要会看。”
他买了半斤猪肉馅、一把小葱、一块生姜、一袋面粉。左佑跟着他走出了菜市场。
“你今天做什么?”
“饺子,”程远说,“我小时候过年才吃饺子。我妈包的饺子——皮厚馅少,馅里全是白菜,肉只有一点点。但那时候觉得好吃。”
他停了一下。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不是因为饺子好吃,是因为一年只吃一次。饿是最好的调料。”
回到馆子,程远开始和面。面粉倒进盆里,加水,揉。他的动作很慢,不像调馅的时候那么快——揉面需要耐心,需要等面粉和水慢慢融合。他揉了大概五分钟,面团变得光滑了,他用湿布盖住,放在一边醒。
“你穿越的时候,”左佑说,“是什么感觉?”
程远正在切葱花,刀在案板上哒哒哒地响。他停了一下。
“像做梦,”他说,“但比做梦清楚。做梦的时候你知道自己在做梦——至少有时候知道。但我穿越的时候不知道,我以为我真的在那里。直到我回过神来,才发现手还在做菜。”
“每次都穿越吗?”
“不是。只有我特别认真的时候。如果我只是随便做一道菜,不会穿越。但如果我真的在用心做,把自己放进去——就会。”
“你有没有试过——不那么认真?随便做做?”
程远没有说话。他把切好的葱花拨到一边,开始调馅。猪肉馅、葱花、姜末、盐、酱油、香油——每一样加进去之后,他都会用筷子搅几圈,然后尝一下。
“试过,”他说,“有一次在厦门,我连续做了三天快餐。炒饭、炒面、盖浇饭——那种不需要用心的菜。三天没有穿越。”
“感觉怎么样?”
“省力,”他说,“但不好吃。不是味道不好吃——味道是一样的,是我吃着不好吃。我吃自己做的快餐的时候,嘴里只有味道,没有画面。但吃自己认真做的菜的时候——”
他搅着馅,眼睛看着碗里。
“嘴里有麦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