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佑睁开眼的时候,闻到了焦甜味。
不是糖的甜——是淀粉被高温烤焦之后那种甜,混着一点碳的苦,和冬天街头才会有的那种暖烘烘的烟火气。她站在一条步行街上,两边是店铺,卖衣服的、卖手机的、卖奶茶的,霓虹灯在头顶一闪一闪。街边有一个推着三轮车的老爷爷,三轮车上是一个铁皮桶,桶里烧着炭,炭上面码着一排红薯,皮烤得发黑,裂开了口,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
烤红薯。
左佑站在三轮车旁边,看着那些红薯。老爷爷在旁边坐着,戴着一顶灰色的棉帽,手插在袖子里,看到左佑,问了一句:“姑娘,来一个?”
左佑点了一下头。
老爷爷用铁夹子翻了一下炭火,火星子噼啪响了两声。他挑了一个烤得最透的,夹出来,放在一张旧报纸上,递给她。红薯很烫,她两只手倒来倒去,像在玩烫手山芋——不对,这就是烫手山芋。
“小心烫,”老爷爷说。
左佑把红薯捧在手里。
然后她脑子里闪过了一些东西——
关东煮的萝卜,在热汤里咕嘟咕嘟滚。炒粉的铁锅,醋和辣酱混在一起。石斑鱼的骨架,肋骨张着像一把扇子。鱼头豆腐汤凉了之后那一点苦。豆浆碗壁上的温度,从烫到温到凉。
她的味觉从什么时候开始断的?从第一次收回开始。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回来的?
赵桂兰的豆浆是甜的。但那是因为她没有收回。
这一次她也没有收回。
她咬了一口。
烫。
真的烫。红薯瓤刚从炭火上拿下来,温度至少有七八十度,一口咬下去,烫得她龇牙,舌头在嘴里乱窜,像被火烧了一下。
但她笑了。
不是那种“好吃”的笑——是因为烫所以龇牙,龇着龇着就变成了笑。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笑。也许是因为太烫了,也许是因为红薯太甜了,也许是因为——
她做对了。
这一次,她做对了。
“好吃吗?”地球之心问。
左佑嚼了两下,咽了。红薯瓤是甜的,甜得发腻,混着一点焦皮的苦。她舔了一下嘴唇,嘴唇上沾了红薯的渣子。
“甜的,”她说。
“我知道是甜的,我问你好不好吃。”
“好吃。”
左佑又咬了一口。这次学乖了,先吹了两下,等没那么烫了再咬。红薯瓤是金黄色的,很面,很甜,有点噎人。她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待很久。
这个红薯烤得真好。从外到内都透了,没有一块硬心,焦皮和瓤之间那层焦糖化得刚刚好。她以前吃的烤红薯,要么外焦内生,要么全熟但不够甜。这一个——像是有人替她算好了火候。
“你笑了,”地球之心说。
“嗯。”
“为什么笑?”
“因为烫。”
“因为烫?”
“嗯。烫的东西——”左佑想了想,“烫的东西让我觉得是真的。”
地球之心没有说话。
左佑继续吃红薯。她站在步行街上,霓虹灯在头顶闪,路人在旁边走来走去,烤红薯的老爷爷在三轮车旁边坐着,手插在袖子里,看着她吃。
她把红薯吃完了。皮没吃——烤焦的皮太苦了,她把皮剥下来,放在旧报纸上。瓤全吃了,一点没剩,连裂口处那些沾了焦糖的部分都舔干净了。
她舔了舔手指。手指上沾了红薯的油和糖,黏黏的,在霓虹灯下泛着光。
“你吃东西的样子变了,”地球之心说。
“哪里变了?”
“以前你吃东西像在完成任务。今天你吃东西——”它停了一下,“像在吃东西。”
左佑想了想,它说得对。前几次吃东西——关东煮、炒粉、石斑鱼、鱼头豆腐汤、豆浆油条——她都是在完成任务。嘴巴在嚼,喉咙在咽,但心里在想别的事。想消耗,想选择,想该不该收回。
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想。
她只是在吃一个烤红薯。很烫,很甜,很噎人。
“陆向阳怎么样了?”她问。
“回去了,他奶奶在家等着呢。”
“他开心吗?”
“你觉得呢?”
左佑想起陆向阳在帆船上闭着眼、脸朝着太阳的样子。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安静的东西。像一扇窗被推开了。
“开心,”她说。
“他回去之后,”地球之心说,“用两根手指在平板上打了三千字。写的是看海的感受。标题叫《向阳》。”
左佑看着手上沾的红薯油,没有说话。
“他写了一句,”地球之心说,“海浪是圆的。”
左佑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想起陆向阳在帆船上说的那句话——“视频里的海浪是平的,真的海浪是圆的。”她当时没听懂,现在也没完全听懂。但她觉得,那是一个只有真正见过海的人才能说出的话。
“他的综述呢?”左佑问。
“写完了。最后一章,写的是他自己的故事。”
“故事集呢?”
“还差两篇。”
“编程呢?”
“学到循环了。”
左佑点了一下头。她把旧报纸和红薯皮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擦了擦手。手上还有一点红薯的甜味,她没有擦太干净。
她沿着步行街往前走。霓虹灯在头顶闪,路人在旁边走来走去,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遛狗,有一对情侣在奶茶店门口排队。很普通的夜晚,很普通的街景。
但左佑觉得,今天的夜晚比之前的都暖。
不是因为烤红薯——虽然红薯确实暖。是因为她做对了。
周明死了,江寻川废了。她一直在想,她做的选择到底对不对。收回是对的吗?不收回是对的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一次选择都像在割自己一块肉——割完了,伤口还在,好了也会留疤。
但这一次没有伤口。
这一次她没有割自己。她只是——
“你只是顺了心意,”地球之心说。
左佑停下脚步。
“你说什么?”
“你只是觉得——不想收回。所以不收回。”
左佑想了想,它说得对。
她算过。二十五年,对地球来说零点零零零零零五三秒,对他来说一辈子——这些数字她都想过,但最后做选择的时候,她没有看数字。她看的是他的眼睛,两颗被擦干净的玻璃珠,里面有一种比希望更急的东西。
“以后呢?”她问。
“什么以后?”
“以后我还会算吗?”
地球之心没有立刻回答。它沉默了几秒——不是那种冷漠的沉默,是某种更认真的东西,像在思考一个它从来没想过的问题。
“不知道,”它说,“但我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今天的样子,比之前好看。”
左佑愣了一下。“好看?”
“嗯。你吃红薯的时候龇牙了,龇着龇着就笑了。你以前吃东西从来不龇牙。”
左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继续往前走,霓虹灯在头顶一闪一闪,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你呢?”她忽然问。
“我什么?”
“你觉得——今天的我,比之前好看?”
“我说了,是的。”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