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之心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长到左佑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它说:“因为你终于不是在审判了。”
左佑停下脚步。
“你以前——”地球之心的语气很慢,像在挑字,“你以前每次做选择,都像在当法官。站在中间,左边是人,右边是地球,你在两边称重量。称完了,选一个,割一刀。”
左佑没有说话。
"你今天没有站在中间,"地球之心说,"你只是站在他那边。"
“因为——”
“因为你不想再让一个人因为‘更长远的利益'而失去一切,这是你自己说的话。”
左佑站在步行街中间,霓虹灯在头顶闪。她手里还残留着红薯的甜味,嘴唇上还沾着红薯的渣子。
“你说你装冷漠,”左佑说,“装了多久?”
“四十五亿年。”
“四十五亿年——你一直在装?”
“不是一直在装。大部分时候不需要装,因为没有人在看。”
“现在有人在看吗?”
地球之心没有回答。
左佑等了几秒,它还是没有回答。她没有追问,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她继续走。步行街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条马路,马路对面是一个公园。公园里有路灯,有长椅,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把路灯的光挡了一半。
左佑在长椅上坐下来。
“你笑了,”她说。
“嗯。”
“为什么笑?”
“因为——”地球之心停了一下,“因为你纠结的样子特别好玩。”
“我刚才没纠结。”
“对,所以我笑的是之前的你。”
左佑想了想。“你在看乐子?”
“嗯。”
“看了多久?”
“从第一次传送开始。”
“看了五次,你觉得好玩?”
“第二次算的是五百零一年和一百二十七条命,你选了收回。第三次算的是七百五十年和一个回不去的人,你也选了收回。第四次数字太小,你连算都没算。今天——”地球之心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今天我也算了。”
“你算了二十五年。但你算完之后没有按账面选。”
左佑没有说话。
“前几次你算完账,选的都是账面答案。今天你算完账,选的是你自己的答案。”
“那又怎样?”
“怎样?”地球之心的语气变了。比平时轻,像风吹过水面,波纹一闪就没了。“我觉得——比算对了更好。”
地球之心又笑了。不是那种“哈——”的笑,是一种更轻的东西,轻到左佑差点没听见。
左佑坐在长椅上,看着公园里的路灯。路灯的光被榕树挡了一半,落在地上的影子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拼图。
“你以后还会装吗?”她问。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你在不在。”
左佑没有说话。她靠在长椅的靠背上,仰头看着榕树的树冠。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天,但有几颗星星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闪一闪的。
“烤红薯的味道还在,”地球之心忽然说。
“在我手上。”
“不是你手上。是——”它停了一下,“是空气里。”
左佑闻了一下。确实,空气里还有一点烤红薯的焦甜味,不知道是从哪里飘过来的——也许是那个老爷爷推着三轮车走到了附近,也许是味道留在了她的衣服上。
“我喜欢这个味道,”地球之心说。
“你喜欢烤红薯?”
“不是喜欢烤红薯。是喜欢——”它又停了,这次停得更久,像是在找一个词。
“喜欢什么?”
“喜欢偶尔认真一次的感觉。”
左佑看着星星。星星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闪一闪的,像深海里那些发光的鱼。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深海里说过的话——“能来回真好。”
江寻川当时没有回应,但现在左佑想替自己回应。
“能来回真好,”她轻声说。
“什么?”地球之心问。
“没什么,”左佑说,“我在想一个人。”
“谁?”
“一个再也回不去的人。”
地球之心没有追问。但它想——她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是最有话的时候。
左佑继续看着星星。烤红薯的焦甜味还在空气里飘着,混着夜晚的凉风和远处霓虹灯的光。
她做对了。
这一次,她做对了。
以后,她也要做对。
不是为了地球,不是为了数字,不是为了“更长远的利益”——是为了她自己。她的心意。她的选择。
顺心意。
左佑站起来,把帆布包挎上肩膀。她看了一眼公园的路灯,看了一眼榕树的影子,看了一眼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星星。
“下一个是谁?”她问。
地球之心沉默了一秒。然后它说——
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了。松弛了,像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下来,嗡了一声。
“你确定要继续?”
“确定。”
“好,下一个——”
它停了一下。左佑等了两秒。
“话语者。”
左佑的脚步没有停。话语者——又是一个不像描述能力的名字。
“什么能力?”
“话语信服,说话更容易让人信服。”
“消耗呢?”
“中等偏上,累计约一百年。”
左佑的手攥了一下帆布包的带子,又松开了。
一百年。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走。夜晚的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烤红薯的焦甜味还挂在嘴角。
但她的手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