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佑回到陆向阳房间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两根火腿肠和一袋面包——她在巷口的小卖部买的。她不知道陆向阳能吃什么,但火腿肠和面包应该不会出错。
陆向阳的奶奶不在。搪瓷碗还在床头的小桌上,稀饭喝了一半,鸡蛋没动。
“你鸡蛋不吃?”左佑问。
“咽不下去,”陆向阳说,“太干了。”
左佑把塑料袋放在小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吱嘎响了一声。
“我想了一下,”她说,“看海的事。”
陆向阳的眼珠转过来,看着她。
“深圳,”左佑说,“那边有帆船出海的项目,有专业陪护,轮椅可以上船。我查了——”
“你怎么查的?你连手机都没有。”
左佑愣了一下。她确实没有手机——她的手机在第一次传送的时候就不见了,后来一直没买新的。她能“查”东西,全靠地球之心。
“我——有人帮我查,”她说。
陆向阳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深圳有帆船出海,有专业陪护,轮椅可以上船,”左佑继续说,“费用大概——”
“我知道,”陆向阳说,“我查过。”
左佑看着他。
“你也查过?”
“当然查过,”陆向阳说,“我虽然出不了门,但我有平板。我什么都查过——帆船、游艇、无障碍旅行、残疾人出海项目。我甚至查过怎么坐高铁,电动轮椅能不能上,需要什么手续,哪个站有无障碍通道。”
他的食指在毯子上敲了一下。
“我都查好了,”他说,“就差一个人。”
“一个人?”
“一个能带我出去的人。我奶奶——她七十了,推不动我。高铁站的无障碍通道有的地方要人抬,她抬不动。帆船上船的时候要人抱,她抱不动。我需要一个人——一个年轻的人,有力气的人。”
他停了一下。
“我找过,”他说,声音轻了一点,“陪护公司问过,一天八百,我出不起。志愿者平台发过帖子,没人回。我平板里还存着三封申请草稿——一封给残联,一封给公益组织,一封给一个叫'圆梦计划'的项目。”
他的食指在毯子上敲了一下。
“一封都没发出去。”
左佑没有说话。
“不是忘了,”陆向阳说,“是不敢。发出去没人回,比不发更难受。”
他看着左佑。
“你不是第一个出现的人,”他说,“你是第一个说'我去'的人。”
左佑的手停在膝盖上。她看着陆向阳——他靠在护理床上,两根手指搭在毯子上,眼睛很亮。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的事,不是在控诉,不是在卖惨。但左佑听到了那句话里的重量。
“第一个”和“唯一一个”的区别——不是“终于等到了”,是“我已经不信会有人来但你还是来了”。
“我试试,”左佑说。
陆向阳笑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眼睛更亮了。
“你这个人,”他说,“说话很实在。”
“什么意思?”
“别人会说'没问题',你说'我试试'。”
“因为我确实不知道能不能抱动你。”
“我知道,”陆向阳说,“我很轻。不到九十斤。你抱得动。”
左佑看着他。不到九十斤——二十岁的男人,不到九十斤。她一百一,比他重了二十多斤。
“什么时候走?”陆向阳问。
左佑愣了一下。“你这么急?”
“我等了二十年,”陆向阳说,“你觉得我急不急?”
左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干净的玻璃珠,但这次玻璃珠里面有一种她之前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希望,比希望更急。是那种被压了太久、一旦有了出口就再也等不了的东西。
“我需要安排一下,”左佑说,“高铁、住宿、帆船——”
“我都查好了,”陆向阳说,“路线、时间、价格、联系方式,全在我的平板里。你要看吗?”
左佑看着他。他二十岁,从出生到现在没出过这个县城,最远去过三十公里外的县医院。但他什么都查好了——路线、时间、价格、联系方式。他准备好了,就差一个人。
“给我看,”左佑说。
陆向阳的食指在平板上划了几下,把屏幕递过来。左佑接过去,看了一眼——
他做的计划比她想象的详细得多。不是那种“我想去”的空想,是真正可以执行的方案。哪天出发,坐哪趟高铁,哪个站有无障碍通道,到了深圳住哪个酒店,酒店离码头多远,帆船出海的时间段,需要提前几天预约,陪护的费用,轮椅托运的流程——全都有。
他甚至列了一个“风险清单”:呼吸机在高铁上怎么供电,轮椅在船上怎么固定,万一他途中发病怎么办,最近的医院在哪里。
左佑看着那个清单,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她问。
“觉醒超能力之后,”陆向阳说,“我知道我不会死了。不会死,就可以出门了。出门,就可以看海了。”
他的食指在毯子上敲了两下。
“我准备了两个月,”他说,“就差一个人。”
左佑把平板放回他手边。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巷子。巷子里很安静,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旗。
“你奶奶知道吗?”她问。
“知道。她说她推不动我,但她可以帮我在家里收拾行李。”
左佑转过身,看着陆向阳。他靠在护理床上,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呼吸机的管子在他鼻下轻轻颤动。他的右手搭在毯子外面,食指和中指很安静地放着,像两根在等待的树枝。
“好,”左佑说,“我去。”
——
三天后。
左佑站在高铁站的无障碍通道前面,推着陆向阳的电动轮椅。轮椅是租的——陆向阳自己的那台太旧了,跑不了长途。他坐在轮椅上,身上裹着一件厚外套,脖子上围着一条围巾——他奶奶给他围的,围了三圈,勒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围巾太紧了,”陆向阳说。
“你奶奶会担心的,”左佑说。
“她已经担心了二十年了。”
左佑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陆向阳——他坐在轮椅上,头靠在头枕上,眼睛看着前方。前方是高铁站的候车大厅,人很多,拖着行李箱,拿着手机,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紧张吗?”左佑问。
“不紧张,”陆向阳说,“兴奋。”
他的食指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两下。哒,哒。像心跳。
左佑推着他走向检票口。无障碍通道的闸机比普通闸机宽,轮椅刚好能过。检票员看了一眼陆向阳,又看了一眼左佑,什么都没说,放行了。
站台到了。高铁停在轨道上,白色的车身,蓝色的条纹,很长,像一条趴着的大虫子。左佑推着陆向阳走向无障碍车厢——车门比普通车门宽,有可折叠的坡道。
她把轮椅推上坡道的时候,轮子卡了一下。她用力推了一把,轮椅晃了一下,陆向阳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
“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