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陆向阳说，“继续。”
左佑把轮椅推进车厢，推到无障碍座位旁边。这个位置比普通座位宽，轮椅可以固定在地板上的卡扣里。她蹲下来，把四个卡扣一个一个扣好，确认轮椅不会滑动。
“好了，”她站起来。
陆向阳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动了一下。
“你蹲下来扣卡扣的时候，”他说，“我看到了你的白头发。”
“我有白头发？”
“两根。在左边。”
左佑下意识摸了一下左边。“你看得真清楚。”
“我只有眼睛好使，”陆向阳说，“当然看得清楚。”
高铁启动了。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退，越来越快。陆向阳看着窗外，眼睛一眨不眨。
“第一次坐高铁？”左佑问。
“第一次坐任何车，”他说，“除了救护车。”
左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看着陆向阳看窗外。他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一部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电影。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丘。他一直在看，眼睛一眨不眨。
“好看吗？”左佑问。
“好看，”他说，“比视频里好看。”
高铁在轨道上飞驰，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陆向阳看着窗外，食指在扶手上敲着，哒，哒，哒，像在给风景打拍子。
左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她没有睡。她在想——
周明说“这辈子值了”，江寻川死的时候在笑，赵桂兰每天说“明天见”，陆向阳坐在高铁上看窗外，说“比视频里好看”。
他们都在用自己有的东西，换自己没有的东西。
周明用命换命，江寻川用一条命换一个能待住的地方，赵桂兰用十块钱换每天的盼，。陆向阳用两根手指换一整个世界。
她呢？
她用什么换什么？
左佑睁开眼，看着窗外。窗外的山丘已经变成了平原，平原的尽头有一条河，河面上有船。
“快到了，”地球之心说。
左佑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看着那条河，看着河面上的船。
她忽然觉得，她也在用自己有的东西换自己没有的东西。
她有选择的权利。她用这个权利，换他们活着。
——
深圳。
左佑推着陆向阳走出高铁站的时候，海风扑面而来。
不是那种温柔的、带着盐味的微风——是深圳的海风，热的，湿的，黏在皮肤上的，混着椰子和柴油的味道。陆向阳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很小的起伏，但左佑看到了。
“闻到了吗？”她问。
“闻到了，”陆向阳说，“咸的。”
他笑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眼睛更亮了。
帆船码头在蛇口。左佑推着轮椅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无障碍通道做得不错，大部分地方都有坡道。陆向阳一路都在看，看路边的树，看路上的车，看天上的云，看远处灰蓝色的海面。
“那是海吗？”他问。
“是，”左佑说。
“怎么是灰的？”
“因为天阴，”
“我以为海是蓝的。”
“太阳出来就蓝了。”
陆向阳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面，食指在扶手上敲着，哒，哒，哒。
帆船在码头等着。不大，大概七八米长，白色的船身，蓝色的帆。船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皮肤晒得很黑，穿着一件花衬衫，看到他们过来，迎了上去。
“陆向阳？”
“是。”
“我姓张，叫我老张就行。上船的时候我抱你，别紧张。”
左佑帮老张把陆向阳从轮椅上抱起来。陆向阳很轻——他说不到九十斤，但抱起来比九十斤还轻，大概是因为肌肉萎缩之后，身体里大部分都是骨头。他的头靠在左佑的肩膀上，呼吸机的管子在她耳边晃了一下。
上船了。老张把陆向阳放在船舱里的椅子上，用安全带固定好。轮椅折叠起来放在船尾。
帆船驶离码头。
左佑坐在陆向阳旁边，看着船帆在风中鼓起来。海面从灰色变成了深蓝色——太阳出来了，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陆向阳看着海。
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很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他看着海面，看着浪花，看着远处的地平线。海风吹在他的脸上，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下面很白的额头。
“听，”他说。
左佑侧耳听。
浪打在船身上，哗——哗——哗——
“这就是海浪的声音，”陆向阳说，“和视频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视频里的海浪是平的，”他说，“真的海浪是——”他想了想，“是圆的。”
左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她没有问。
陆向阳闭上了眼。他靠在椅背上，脸朝着太阳，呼吸机的管子在海风中轻轻摆动。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安静的东西。像一朵花在开，很慢，很轻，但确实在开。
“谢谢你，”他说。
左佑看着他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颧骨上，把那块高高的骨头照得发亮。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阳光下投了一小片影子。
“不用谢，”她说。
“不是谢你带我来看海，”他说，“是谢你让我——”
他停了一下。
“让我觉得，活着不只是活着。”
左佑没有说话。她看着海面，看着浪花，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帆船在海面上轻轻摇晃，像一只摇篮。
她忽然想起陆向阳说的那句话——“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个电影的轴，有的人轴长但平淡，我的轴可能比别人短，但我想把我的内容写得更丰富一点。”
他的轴短。但他的内容很丰富。
两根手指。一篇综述。一个故事集。一个编程课。一个看了二十年视频终于见到真海的人。
左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海风从脸上吹过去，带着盐和阳光的味道。
她做对了。
这一次，她做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