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佑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她靠在墙上，看着铁门上那张翘了角的红纸，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二十五年，零点零零零零零零五三秒，一辈子。

她想回去。但她不知道回去之后该说什么。

“你在犹豫什么？”地球之心问。

“我没犹豫。”

“你的手在抠墙皮。”

左佑低头看——她的右手确实在抠墙上的青苔，指甲缝里塞了绿色的碎屑。她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在想，”她说，“他奶奶。”

“他奶奶怎么了？”

“他奶奶七十了。每天给他翻身、喂饭、擦洗。他爷爷去年走了。如果——”左佑停了一下，“如果收回，他奶奶怎么办？”

“你以前没问过这种问题。”

“以前没有奶奶。”

地球之心没有说话。

左佑深吸一口气，推开铁门，走回楼道。楼梯扶手上的绿漆又蹭了一点在她手心里，她没擦，就那么攥着上了二楼。

陆向阳的房间门还开着。他靠在护理床上，平板电脑又亮了，食指在屏幕上慢慢划动。他听到脚步声，眼珠转过来。

“想清楚了？”他问。

“没有，”左佑说，“我再看看。”

她走进去，在昨天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吱嘎响了一声，和昨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声音。

陆向阳没有追问。他继续看平板，食指一下一下地划。左佑看了一眼屏幕——是英文的，密密麻麻的医学文献，她一个字都看不懂。

“你每天看多久？”她问。

“十几个小时，”陆向阳说，“不看也没别的事做。”

“不累吗？”

“眼睛累。手指不累——两根手指，划屏幕用的力气很小。”

左佑看着他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搭在平板边缘，其余三根蜷着。左手整个搁在毯子下面，看不到，但大概也是蜷着的。

“你左手完全不能动？”

“能动一点，”陆向阳说，“比右手差。大概——”他想了想，“大概能按住平板不让它滑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毯子下面有一个很小的隆起，像一块石头埋在沙子里。

“以前更差，”他说，“觉醒超能力之前，我连呼吸都要靠机器。不是现在这种——现在只是辅助，我自己还能喘几口气。那时候不行，完全靠呼吸机，拔了管子五分钟人就没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说明书。

“你不怕吗？”左佑问。

“怕什么？”

“死。”

陆向阳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玻璃珠，但这次玻璃珠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转——不是恐惧，是更复杂的东西。

“怕，”他说，“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怕。”

“哪种？”

“我不怕死，”他说，“我怕死之前什么都没做完。”

左佑没有说话。

陆向阳的食指在平板上停了。他看着天花板，呼吸机的管子轻轻颤动。

“我翻译的综述，还差最后一章。我写的那个关于SMA病友的故事集，还差三篇。我学的编程，刚学到函数，还差很远。”

他的食指动了一下，像是在空气中敲一个不存在的键盘。

“两根手指，”他说，“能做的事比你们想象的少，但比你们以为的多。只是——慢。什么都慢。打字慢，翻页慢，查资料慢。别人一天能做完的事，我要三天。别人三天能做完的事，我要一个月。”

他停了一下。

“但我有的是时间。”

左佑看着他。他说“有的是时间”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苦的东西。因为他知道他的时间不是“有的是”，他的时间是锚定给他的，是超能力给他的，是随时可能被收回的。

“你奶奶呢？”左佑问。

陆向阳的眼珠转了一下，看向门口。

“我奶奶——”

门口传来脚步声。很慢，很重，像有人在拖着脚走路。然后一个老太太出现在门口——个子很矮，比赵桂兰还矮一点，头发全白了，梳了一个髻，用一根黑色的簪子别着。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

“向阳，吃饭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蹭。她走进来的时候，左佑站了起来——不是礼貌，是本能。这个老太太太像她奶奶了。一样的矮，一样的白发，一样的走路拖着脚，一样的端着碗的手在抖。

陆向阳的奶奶把搪瓷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碗里是稀饭，很稠，上面卧了一个鸡蛋，鸡蛋剥了一半壳，白白的蛋白露在外面。

“今天胃口怎么样？”奶奶问。

“还行，”陆向阳说。

“还行是吃了多少？”

“半碗。”

“又是半碗。”

奶奶叹了口气，把碗往他手边推了推。然后她看到了左佑。

“你是——”

“朋友，”陆向阳说，“来看我的。”

奶奶看了左佑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左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不是那种审视的目光，是老人特有的那种“你靠不靠谱”的打量。

“吃饭了没？”奶奶问。

“吃了，”左佑说。

“真吃了？”

“真吃了。”

奶奶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出去了。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慢慢远去，像钟摆一样一下一下。

陆向阳看着门口，等脚步声消失了，才转回来看左佑。

“我奶奶不太信我有什么朋友，”他说，“因为我确实没什么朋友。”

“为什么？”

“你见过谁愿意来一个呼吸机旁边坐着聊天？”

左佑没有说话。

“别误会，我不是在卖惨，”陆向阳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大部分人对'病'有一种本能的回避。不是嫌弃，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来了不知道说什么，不说又觉得尴尬，说了又怕说错话。所以干脆不来。”

“我不怕，”左佑说。

“我知道，”陆向阳说，“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进来的时候看了我三秒，但没有移开视线。大部分人看我的时间不超过一秒——看一眼，然后看别的地方。你不是。你一直在看。”

左佑想了想。“因为你值得看。”

陆向阳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嘴和眼睛一起笑，幅度比之前大了一点。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他说。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说我'值得看'。大部分人觉得我可怜，或者坚强，或者了不起。没有人觉得我'值得看'。”

左佑看着他。他不像一个病人——他像一个被装错了壳子的人，壳子坏了，但里面的人是完整的。阳光从纱帘后面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没有躲。

“你的综述，”左佑说，“还差多少？”

“最后一章，大概还要一周。”

“你的故事集呢？”

“三篇，大概还要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