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觉得——”左佑想说“不公平”,但没说出口。
“不觉得什么?”
“不觉得累吗?”
陆向阳看了她一眼。“你问的是身体累还是心累?”
“都问。”
“身体不累,”他说,“身体已经没有'累'这个功能了。我感受不到累,也感受不到疼,也感受不到饿。吃饭是因为不吃饭会死,翻身是因为不翻身会长褥疮。”
“那心呢?”
陆向阳沉默了几秒。他的眼睛从左佑脸上移开,看向窗外。纱帘还在鼓,阳光还在落,外面有人在楼下喊了一声“收废品嘞——”,声音拖得很长,像一根被拉扯的面条。
“心偶尔累,”他说,“但大部分时候不累。”
“为什么?”
“因为有事做,”他说,“我在翻译一篇关于SMA的综述,英文的,准备发到国内的病友群里。还在学编程,用两根手指敲代码,慢是慢了点,但能敲。还在写东西——写我自己的事,也写别的病友的事。”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毯子上划了一下,像是在空中写字。
“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个电影的轴,”他说,“有的人轴长但平淡,我的轴可能比别人短,但我想把我的内容写得更丰富一点。”
左佑看着他划动的手指。那根食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年划屏幕磨出来的。
“你想做什么?”她问。
陆向阳的食指停了。
“看海,”他说。
左佑等了一下,以为他还会说别的。但他没有。
“就看海?”
“就看海,”陆向阳说,“我从出生到现在,没出过这个县城。最远去过县医院,来回三十公里。海——我在视频里看过,在图片里看过,在书里读过。但没见过真的。”
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窄巷子和晾衣绳,看不到海。
“我想听海浪的声音,”他说,“不是视频里的,是真正的。站在海边——不,坐在海边,听浪打在沙滩上。”
左佑看着他的侧脸。瘦得像一片纸,但那双眼睛把整张脸撑住了像一盏灯,壳子薄得透光,但灯芯还亮着。
二十五年。
他的超能力消耗二十五年。不算多,但也不算少。收回——
左佑不敢想“收回”这两个字。
收回等于判他死刑。
他的身体被锚定在一个月前的状态,虽然还是坐轮椅,还是只有两根手指能动,但至少不会恶化。收回锚定,他的身体就会继续走下坡路——运动神经元继续死亡,肌肉继续萎缩,呼吸继续衰竭。
他不用死了——收回之后,他就要死了。
左佑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紧了裤腿。
二十五年。
她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想。和赵桂兰的零点一五比,多了太多。和江寻川的七百五十比,少了太多。但——
这不是数字的问题。
周明死了,他选的。江寻川废了,她选的。赵桂兰没事,因为消耗太低。
这一次呢?
二十五年。不是零点一五,不是七百五十。是一个中间值。不大不小,不轻不重。
但他的命不是中间值。
他的命就是他的命。
左佑站起来。陆向阳看着她,眼睛跟着她移动。
“你要走了?”他问。
“不,”左佑说,“我再坐一会儿。”
她重新坐下来。椅子吱嘎响了一声。
陆向阳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说:“你不用替我纠结。”
“我没有纠结。”
“你的手在攥裤腿。”
左佑低头看——确实,她的手攥着裤腿,指节发白。她松开手,放在膝盖上。
“你很聪明,”她说。
“不是聪明,是观察,”陆向阳说,“我只有眼睛和两根手指好使,所以观察力比一般人强。你进来的时候看了我三秒——第一秒看我的脸,第二秒看我的手,第三秒看呼吸机。你在判断我的状况。”
左佑没有否认。
“然后你坐下来之后,你的手一直在动——先是放在膝盖上,然后攥拳,然后松开,然后攥裤腿。你在做选择。”
“你怎么知道我在做选择?”
“因为只有做选择的人才会这样,”陆向阳说,“不做选择的人手是松的。”
左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干净的玻璃珠。他在笑——笑意从眼睛里渗出来,嘴角几乎没动。
“你见过很多做选择的人?”她问。
“没有,你是第一个。”
左佑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把纱帘吹起来,又放下去。呼吸机在旁边嗡嗡响,像一台很小的风扇。
“你想看海,”左佑说。
“嗯。”
“如果——”她停了一下,“如果有人能帮你去看呢?”
陆向阳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是说,”左佑说,“如果有人帮你安排,帮你找车,帮你找陪护——你能去吗?”
陆向阳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次不是眼睛笑,是嘴也笑了。幅度很小,但左佑看到了。
“能,”他说,“只要有人帮我。”
左佑点了一下头。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你等我,”她说。
陆向阳看着她。“等什么?”
“等我想清楚。”
左佑走出房间,走进窄巷子。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得她眯起了眼。她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二十五年。
她在心里又把这个数字想了一遍。
然后她问:“如果我不收回,二十五年对地球来说意味着什么?”
“对地球来说,”地球之心说,“二十五年约等于零点零零零零零零五三秒。”
左佑愣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这么算的。”
“你以前没问过。”
左佑靠在墙上,看着巷子尽头的铁门。铁门上的红纸被风吹得翘起了一角,“内有病患,请勿喧哗”几个字在阳光里发着暗红色的光。
二十五年。对地球来说,零点零零零零零零五三秒。
对他来说,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