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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二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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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佑睁开眼的时候,闻到了药味。

不是医院那种消毒水混着酒精的药味——是中药的苦,混着一点陈皮的酸,从某个地方慢慢飘过来。她站在一条窄巷子里,两边是老式的砖房,墙根长着青苔,头顶横着几根晾衣绳,挂着褪色的床单和几件老人的棉毛衫。

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内有病患,请勿喧哗”。

左佑站在巷子里,感受了一下。

二十五年。

和前几次不一样——不是鸡皮疙瘩,不是胃里的石头,不是窒息,也不是什么感觉都没有。二十五年是一个很尴尬的数字。不大不小,不轻不重。

左佑攥了攥拳头。手心有点汗,但不多。

“他在哪?”她问。

“里面,二楼。”

左佑推开铁门,走进了一栋老居民楼。楼道很窄,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楼梯扶手是铁的,刷了绿漆,漆面起了泡,摸上去粗糙。她上到二楼,左边的门开着,门口放着一双棉拖鞋和一双布鞋,都很旧了。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被改成了卧室——靠墙放着一张护理床,床边是一台呼吸机,旁边的小桌上摆满了药瓶、水杯和一台平板电脑。窗户开着,纱帘被风吹得鼓起来,阳光从纱帘后面透进来,落在床上。

床上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躺着——是靠着。护理床的床头被摇起来了,大概四十五度角。他靠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脖子以下几乎不动。他的头很小,脸很瘦,颧骨高高的,眼窝凹进去,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病中虚弱的亮,是真的亮,像两颗被擦干净的玻璃珠。

他的右手搭在毯子外面,手指很细,骨节分明。他的食指和中指在动——在平板电脑上划动,一下一下,很慢,但很稳。

左佑走进去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皮。

“你好,”他说。

声音很轻,气息很短,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咬字很清楚,不是那种含混的病中呢喃。

“你好,”左佑说。

他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的食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屏幕灭了。他把平板推到一边,靠在枕头上,继续看她。

“你不是社区的人,”他说。

“不是。”

“也不是志愿者,”

“不是。”

“那你找错门了。”

左佑没有说话。她站在门口,看着床上这个人。他很年轻——二十岁出头,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大概是因为太瘦了,脸上的肉几乎贴着骨头,皮肤薄得能看到下面的血管。

“我叫左佑,”她说。

“我叫陆向阳,”他说,“你进来吧,门口站着累。”

左佑走进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折叠的,坐垫上有一块补丁。她坐下来的时候,陆向阳的眼睛跟着她移动——他的头不能转,只能靠眼珠转,但转得很灵活。

“你是什么病?”左佑问。

“SMA,”陆向阳说,“脊髓性肌萎缩症。听过吗?”

左佑点了一下头。

“那你挺懂的,”陆向阳说,“大部分人没听过。”

“我知道那个药,”左佑说,“诺西那生钠。你推动过它纳入医保。”

陆向阳的眼睛眨了一下。“你查过我?”

“没有。我——”左佑想了想,“我只是知道。”

陆向阳没有追问。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呼吸机的管子在他鼻下轻轻颤动。

“那个药对我这种大龄患者效果有限,”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发病早,运动神经元已经死得差不多了。药能延缓,但救不回来。”

“那你现在——”

“现在?现在靠超能力。”

左佑的手停了一下。

陆向阳转过头来看她——不是转头,是眼珠转过来,很慢,但很稳。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幅度太小了,不确定是不是笑。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说,“身体机能锚定。我一个月前觉醒的,觉醒之后身体就停在了一个月前的状态。还是坐轮椅,还是只有两根手指能动,还是离不开呼吸机。但——”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在毯子上敲了两下。

“不恶化了,”他说,“不用死了。”

左佑看着他敲毯子的手指。很细,很白,骨节像竹节。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能动,其余三根蜷着,不太听使唤。

“你知道消耗?”她问。

“不知道,你告诉我。”

左佑犹豫了一下。“二十五年。”

陆向阳的眼珠转了一下,像是在算什么。然后他说:“二十五年。嗯。”

“你不觉得多?”

“多不多要看和什么比,”他说。

左佑愣了一下。

“而且,”陆向阳看着她,“你问消耗的时候不敢看我的眼睛。”

左佑的手攥紧了。

“你怕它,”陆向阳说,“你怕这个数字。不是因为它大——你怕它不管多大,你都得做同一件事。”

左佑没有说话。

“你是来收回超能力的,”陆向阳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你不是因为想收才来的。你是因为被推着,不收也得收。”

左佑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裤腿,指节发白。

一个全身只有两根手指能动的人,看穿了她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东西。

她确实不是“想”收回,她从来没有“想”过收回任何一个人的能力。她只是在做——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钟,每天走同样的路,敲同样的点。她没有“想”,她只是“做”。

陆向阳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说:“你坐过来一点,我脖子不能转,看人太累。”

左佑把椅子往前挪了半步。

“再近一点。”

又挪了半步。

“行了,”陆向阳说,“你多大了?”

“二十四。”

“比我大两岁。但看起来比我老十岁。”

左佑不知道该说什么。

“开玩笑的,”陆向阳说,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确定是在笑,“你不用那么紧张。我又不会跑。”

他笑了。

左佑看着他笑。他的笑很奇怪——不是嘴笑,是眼睛笑。嘴角的幅度太小了,几乎看不出变化,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从“亮”变成了一种更暖的东西,像玻璃珠被阳光照透了。

“你平时做什么?”左佑问。

“看书,”陆向阳说,“用平板看。我食指和中指还能划屏幕,一天能看两百页。”

“你看什么书?”

“什么都看。医学,文学,英语——我英语是自学的,现在能看《柳叶刀》的原文。比我们县医院的医生看得快。”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在炫耀,是在陈述。像赵桂兰说“我运气好,每天都能中十块钱”一样——不是骄傲,是事实。

“你从来没上过学?”

“没有。从小就在家,爷爷奶奶教的字,后来自己看书。”他停了一下,呼吸机的管子颤了一下,“我爷爷去年走了。现在就剩我奶奶,她七十了,每天给我翻身、喂饭、擦洗。”

左佑看着他的手。两根手指搭在毯子上,很安静,像两根搁浅的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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