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这没有道理,”左佑说,“脑溢血和织围巾没有关系。但我就是会这么想——如果她不织那条围巾,如果她不那么早起来,如果她不总是把所有事往自己身上揽,如果她——”
她停了。
“如果她不攥着围裙带子说'我知道了',而是说'关你什么事'——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累。”
左佑把碗放下了。碗底磕在不锈钢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赵桂兰也一样,”她说,“猫在别人家门口拉屎,她说'是我的错'。不是她的错。猫又不归她管。但她觉得是她的错,因为是她喂的猫,是她把猫留在这里的。”
左佑看着空碗。碗底的渣子干了,结成一层薄薄的白膜。
“十块钱能买什么?”她问。
“看买什么。”地球之心说。
“能买一个老太太每天的盼头。”
左佑站起来。她把帆布包挎上肩膀,看了一眼街边小摊——老板在炸下一锅油条,油锅里滋滋响,热气蒸腾。旁边有个小黑板,写着“豆浆2元油条1.5元葱花饼3元”。
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数里面的钱。还有三百多。她抽出一张十块的,放在桌上。
“老板,”她喊,“再来一碗豆浆。”
“好嘞!”
第二碗豆浆端上来的时候,左佑没有喝。她把碗捧在手里,两只手扣着碗壁,让热度从碗传到手掌,从手掌传到指尖。
她捧了很久。
豆浆从烫变成温,从温变成凉。她还是没有松手。
“你在想什么?”地球之心问。
“在想,”左佑说,“我奶奶的手是不是也这么凉。”
地球之心没有说话。
左佑把凉了的豆浆喝了一口。凉的豆浆没那么甜了,但还是有味道。豆子的味道,糖的味道,还有一点铁锈味——大概是碗的问题。
她把豆浆喝完了,把碗放下。
“走吧,”她说。
“好。”
左佑站起来,往街边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摊——老板还在炸油条,油锅里的热气在阳光里蒸腾,像一团看不见的云。
她转回头,继续走。
地球之心在她脑子里安静着。它没有说话,没有催她,没有评价。
但它在想。
它想:她捧碗的时候,两只手扣着碗壁,像在抱一个很小的东西。她不是在喝豆浆,是在取暖。她喜欢温暖的东西——热汤、热粥、热豆浆。她总是在冷的选择里找热的食物。
它又想:她说“我奶奶的手是不是也这么凉”的时候,声音是软的。不是对它说话时的那种硬,是另一种东西——像水从冰里化出来,先是凉的,然后慢慢变暖。
它还想:它是地核,它的温度是六千度。六千度比豆浆热,比油条热,比任何人类能触碰的东西都热。但它从来没觉得自己的温度和“温暖”有什么关系。
六千度是热的,但“温暖”不是热。
温暖是——
它不知道。
它只知道,左佑捧着碗的时候,它想问一句“你的手凉不凉”。但它没有问,因为它不知道这句话会不会让她觉得,它不只是观察。
它还知道另一件事——她说“今天的豆浆特别好喝”的时候,它什么都没说。但它知道那碗豆浆为什么好喝。糖的量不是摊主的手艺,是它在豆浆端上来的那零点几秒里,把甜度调了一点点。不多,三克,刚好够把豆腥气压下去。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它假装是巧合。
左佑继续走。路灯还没亮,阳光还是白花花的,照着她的影子。影子很长,拖在身后,像一条黑色的尾巴。
“下一个是谁?”她问。
“你确定要继续?”
“确定。”
“好。下一个——”
地球之心停了一下。左佑等了两秒。
“向阳者。”
左佑的脚步顿了一下。向阳者——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像前面几个。前面几个是“触碰记忆者”、“屏障者”、“深海自由者”、“每日首签”,都是描述能力的。向阳者不是。
“什么能力?”
“身体机能锚定。将身体机能固定为一个月前的状态,无法治愈,无法逆转,只是锚定。”
“消耗呢?”
“中等。累计约二十五年。”
左佑的手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二十五年——比赵桂兰的零点一五年多了太多,但比江寻川的七百五十年少了太多。
“他是谁?”
“他,二十岁出头,SMA患者。”
左佑没有问SMA是什么。她知道——脊髓性肌萎缩症,她以前在新闻上看到过。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了。叶子放在了海边,手是空的。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还留在手心里——是碗的温度,豆浆的温度,十块钱的温度。
很轻,但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