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号楼又有一个老太太。

然后是六号楼。

左佑看着赵桂兰一个楼一个楼地走，一个老太太一个老太太地找。她走得很慢，但每到一个地方都站很久，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一直在说。

下午的时候，赵桂兰回来了。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身后跟着三个老太太。一个矮胖的刘姐，一个高瘦的姓孙的，还有一个拄着拐杖的姓陈的。四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三号楼的花坛边上，看着那三只猫。

“就这么几只？”刘姐问。

“还有几只，在后面那栋楼，”赵桂兰说，“加上后面的大概有七八只。”

“七八只……”孙姐想了想，“我那个空地能不能用？小区旁边那块，以前是停车的地方，后来没人停了。”

“多大？”

“不大，但搭个棚子够了。”

“得搭个像样的，”陈姐拄着拐杖说，“不然物业又要来管。”

四个老太太站在花坛边上，你一句我一句地商量。左佑站在旁边听着，听她们算账——猫粮一个月多少钱，火腿肠一个月多少钱，搭棚子要多少材料，谁家有旧被子可以拿来垫，谁家女婿是开五金店的可以打折。

她们算得很认真，像在策划一件大事。

也许对她们来说，确实是大事。

赵桂兰站在四个老太太中间，听着她们说话，偶尔插一句。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嘴角没有笑，眉头没有皱。但左佑注意到她的手——她的手没有攥着裤腿了。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松着，很自然。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赵桂兰说，“我每天——”她停了一下，“我每天有点收入。”

“什么收入？”刘姐问。

“就是——彩票，”赵桂兰说，“我运气好，每天都能中十块钱。”

四个老太太都看了她一眼。刘姐笑了一下：“你那彩票，天天中十块？”

“天天中。”

“哪有这么好的运气？”

赵桂兰没有解释。她只是说：“反正每天有十块钱，够买猫粮。”

刘姐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也许她觉得赵桂兰在吹牛，也许她觉得赵桂兰有什么门路，也许她什么都不觉得——到了七十三岁这个年纪，有些事不需要问太清楚。十块钱就是十块钱，能买猫粮就行。

左佑站在旁边，看着四个老太太在花坛边上商量到太阳落山。她们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拉得很长，四个矮矮的影子凑在一起，像四棵老树。

赵桂兰送走三个老太太之后，在花坛边上坐下来。三只猫又回来了，围着她转。她从口袋里掏出火腿肠——今天没买彩票，用的是昨天剩的。

“明天开始，”她跟橘猫说，“给你们找个正经地方。”

橘猫舔了舔她的手指。

左佑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

零点一五年。

十块钱。

七八只猫。

四个老太太。

“你这次没问我该不该收回，”地球之心忽然说。

左佑愣了一下。她回想了一下——确实，从前天到达这个小区到现在，她一次都没有问过“该不该收回”这个问题。

第一次，她问的是“我做错了吗”。第二次，她还问“我做错了吗”

这一次，她什么都没问。

“因为不需要，”左佑说。

“不需要？”

“零点一五年。每天十块钱。喂七八只猫。没有伤害任何人。”左佑看着赵桂兰的背影，“我为什么要收回？”

地球之心没有说话。

左佑等了一会儿，它还是没有说话。

“你不评价一下？”她问。

“不评价。”

“为什么？”

“因为你不需要我评价。”

左佑想了想，觉得它说得对。前三次她需要地球之心给她一个参考——哪怕那个参考是冷漠的、公事公办的，至少是一个声音，一个不是她自己的声音。这一次她不需要了。

零点一五年太轻了，轻到不需要任何人帮她做选择。

但也许不只是因为轻。

也许是因为赵桂兰蹲在花坛边上摸猫的样子，像她奶奶。

也许是因为“明天见”这三个字，比任何数字都重。

左佑没有再说话。她站在花坛边上，看着赵桂兰喂完猫，慢慢站起来，慢慢走回三号楼，慢慢推开单元门，慢慢消失在楼道里。

二楼的灯亮了。

左佑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很久。

“我不收回，”她说。

地球之心沉默了两秒。然后它说：“好。”

只有一个字。不是“确定？”，不是“你想清楚了？”，不是“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就是“好”。

左佑觉得，这个“好”比它之前说过的任何话都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