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赵桂兰六点半出门。

左佑在三号楼旁边的花坛边上坐了一夜——不是真的坐了一夜，地球之心把她传送到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她睡了一觉，天亮的时候又回到了花坛边上。

赵桂兰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衣服，深蓝色的，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还是别着那个黑色发卡。她手里没拿东西——彩票站还没开门，她先去花坛那边看了一眼。

水泥板下面，旧毛巾上，昨晚剩的猫粮已经被吃干净了。三只猫不在，大概是出去溜达了。

赵桂兰把毛巾叠了叠，重新垫好，盖上水泥板。然后她去买了彩票，兑了奖，买了火腿肠和猫粮，回来喂猫。

和昨天一模一样。

左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重复昨天的每一个动作。买彩票，兑奖，买火腿肠，喂猫，说“明天见”。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每天走同样的路，敲同样的点。

但左佑注意到一些昨天没注意到的细节。

赵桂兰买火腿肠的时候，不是随便拿的——她挑了一个牌子，看了价格，算了一下，然后拿了两袋。一袋火腿肠，一袋猫粮。加起来刚好十二块钱，不多不少。

她喂猫的时候也不是随便扔在地上——她把火腿肠掰成小截，放在毛巾上，让猫慢慢吃。猫粮也是，撒一圈，不是堆在一起。她蹲在旁边看着，等它们吃完了，才把空袋子收走。

她不嫌脏。花坛边上有个垃圾桶，她把空袋子扔进去，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

然后她在花坛边上坐下来。

左佑也在旁边坐下来。

“赵阿姨，”有人喊了一声。

赵桂兰抬头。对面走过来一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穿着睡衣，手里端着一碗稀饭。她住在对面的楼，左佑昨天见过她在楼下择菜。

“王姐，”赵桂兰说。

“又喂猫呢？”

“嗯。”

中年女人看了看花坛边上那几只猫，皱了一下眉头。“赵姐，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一楼的老张投诉了。说猫在他家门口拉屎，臭得不行。还有三号楼那个姓刘的，说她家小孩被猫吓了一回，哭了一晚上。”

赵桂兰的表情没有变。但左佑注意到她的手——她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放在大腿上，手指攥着裤腿的布料，攥得很紧。

“我知道了，”赵桂兰说。

“你——你别怪我多嘴啊，”中年女人端着稀饭碗，语气有点为难，“我也觉得猫挺可怜的，但老张那个脾气你知道，他要是再投诉到物业去——”

“我知道了，”赵桂兰又说了一遍。

中年女人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端着稀饭碗走了。

赵桂兰坐在花坛边上，没有动。三只猫在她脚边蹭来蹭去，橘猫蹭了蹭她的脚踝，黑猫跳上花坛的边沿，在她旁边趴下来。她低头看着它们，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左佑看着她攥着裤腿的手。

她奶奶也是这样。每次有人说她菜地种得不是地方，她不争辩，不解释，只是把手攥着围裙的带子，说“我知道了”。然后第二天还是去菜地拔草。

“是我的错，”赵桂兰忽然说。

左佑愣了一下。

“猫多了，确实影响人家，”赵桂兰看着脚边的橘猫，声音很轻，“是我不该喂这么多。”

不是别人的错。是她的错。

左佑的喉咙又紧了一下。她认识这种反应——永远先怪自己。不是因为没有脾气，是因为觉得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给别人添麻烦。

她奶奶也这样。每次过年儿子不回来，她不说想，说“他忙，不用惦记我”。每次生病不去医院，说“老毛病了，花那冤枉钱干什么”。每次左佑打电话回去，她都说“我挺好的，你忙你的”。

“我挺好的”——和“是我的错”一样，都是把所有的东西往自己身上揽。

赵桂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低头看了看那三只猫，犹豫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摸了摸橘猫的头。

“你们别乱跑，”她说，“我想想办法。”

左佑跟在她后面回了三号楼。赵桂兰上了二楼，开了门，左佑站在楼道里，没有进去。她看到玄关处放着一双棉拖鞋，鞋底磨得很薄了。客厅的电视开着，放的是戏曲频道，声音很小。茶几上放着一杯凉了的水，旁边是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老照片，两个头发花白的人站在一起，笑得眼睛都眯了。

赵桂兰的丈夫。三年前走了。

她把彩票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电视。电视里在唱京剧，咿咿呀呀的，她跟着哼了两句，然后停了。

左佑站在门外，看着她的背影。

很小的背影。碎花衬衫，灰色开衫，花白的头发。坐在沙发上，脚踩着那双磨薄了的棉拖鞋，看着电视，旁边是老伴的照片。

十块钱。

每天十块钱。够买火腿肠和猫粮，够让三只猫每天等她，够让她每天早上出门走一趟。

不够让她不孤独。

但至少让她每天有一个必须出门的理由。

——

第三天，赵桂兰没有去买彩票。

左佑在花坛边上等了一上午，没看到她出门。她去三号楼的楼下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关着，绿萝还在窗台上，叶子更蔫了。

“她怎么了？”左佑问。

“没怎么，在想事情。”

左佑站在楼下，看着那扇关着的窗户。她想上去敲门，但她不是赵桂兰的邻居，不是她的亲戚，不是社区的工作人员——她什么都不是。她只是一个被传送过来的人，一个旁观者。

中午的时候，赵桂兰出门了。

但她没有去彩票站。她去了隔壁楼——四号楼，敲了一楼的门。开门的是另一个老太太，比赵桂兰矮一点，胖一点，头发也是花白的，戴着一副老花镜。

“刘姐，”赵桂兰说，“你家的猫粮还有没有？”

“有啊，怎么了？”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左佑站在四号楼的楼下，看着两个老太太站在门口说话。赵桂兰说了很久，刘姐听了一会儿，然后两个人一起往五号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