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佑睁开眼的时候,阳光扎了一下。
不是灯光,不是深海那种发黑的蓝,是真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的,白花花的,刺得她眯起了眼。她站在一条水泥路上,路两边是六层高的老居民楼,外墙刷了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起皮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楼下的花坛里种着月季,开得乱七八糟的,红的粉的挤在一起,没人修剪。
小区。老小区。
左佑站在原地转了一圈。有人在楼下晾被子,有人在花坛边上择菜,有个穿校服的小孩骑着自行车从她面前冲过去,车筐里装着一袋包子。空气里有做饭的味道——葱油、酱油、还有谁家在炖排骨。
她愣了一下。
前三次传送,她闻到的是关东煮的蒸汽、烟灰和焦味、海腥味。这一次是排骨汤。排骨汤是暖的,是有人在厨房里花两个小时炖出来的,是有人等着喝的。
“超能力者是谁?”她问。
“赵桂兰。女,七十三岁。就在前面那栋楼。”
左佑顺着地球之心的指引看过去——三号楼,二楼,左边的窗户开着,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地垂下来。
然后她感觉到了。
和前三次不一样。
第一次是后颈的鸡皮疙瘩,第二次是胃里被扔了一块石头,第三次是被人把头按进水里。这一次——
什么都没有。
不是“没有感觉”,是感觉到了,但那个数字太小了,小到她的身体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像有人往太平洋里倒了一杯水——水是倒进去了,但太平洋不知道。
零点一五年。
左佑站在阳光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想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感知错。
“零点一五?”她问。
“对。”
“零点一五年?”
“对。每天约零点零零零五年,累计约零点一五年。”
左佑没有说话。她站在原地,阳光照着她的头顶,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她在等——等那个数字在她身体里炸开,像前三次一样。十二年的时间让她起鸡皮疙瘩,五百零一年让她胃疼,七百五十年让她窒息。
零点一五什么都没让她感觉到。
她甚至有点不适应。
“你确定?”她问。
“确定。”
“这么少?”
“每日首签。每天买的第一张彩票一定中十元。能力等级极低,消耗极低。”
十元。
左佑在心里算了一下——十元,一天十元,一个月三百元,一年三千六百五十元。够买什么?够坐几次地铁,够买一提抽纸,够在路边摊吃一碗面。不够交房租,不够看病,不够活。
但够一个人每天早上出门走一趟。
“她在哪?”左佑问。
“下楼了。”
左佑转身,看到三号楼的单元门开了。出来的是一个老太太——个子不高,有点驼背,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别了一个黑色的发卡。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针织开衫,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鞋底很薄,踩在水泥地上没什么声音。
她手里攥着一张彩票。
左佑跟了上去。
赵桂兰走路很慢。不是走不动的那种慢——是上了年纪之后,身体自己放慢了的那种慢。她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在丈量地面。
她走到小区门口的彩票站,推门进去。彩票站很小,就一张桌子、一台机器、一面墙的走势图。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看见她进来,笑了一下:“赵阿姨,老样子?”
“老样子。”
赵桂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彩票和两块钱。她把彩票递给老板:“昨天的。”
老板接过彩票,在机器上扫了一下。“中了,十块。”他拉开抽屉,数了十块钱递给她。
赵桂兰把十块钱收进口袋,又把两块钱放在桌上。老板打了一张新彩票递给她,她接过来,看了一眼,折了两折,塞进衬衫的口袋里。
“今天几号了?”她问。
“十五号。”
“十五号了啊。”赵桂兰点了点头,没说别的,转身出了门。
左佑跟在她后面。她注意到赵桂兰没有看走势图,没有选号码,甚至没有犹豫——两块钱,一张彩票,像刷牙洗脸一样自然。
出了彩票站,赵桂兰没有回家。她往左拐,走了大概五十米,进了一家小超市。左佑站在超市门口,隔着玻璃门看她——她拿了一袋火腿肠,又拿了一袋猫粮,小袋的那种,五块钱。然后她走到收银台,从口袋里掏出刚才兑的那十块钱。
火腿肠和猫粮一共十二块。她用那十块钱付了,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零钱补上。收银员把东西装进塑料袋,她拎着袋子出了超市。
左佑忽然明白了。
每天买一张彩票,一定中十元。用这十元买火腿肠和猫粮。第二天再买一张,再中十元,再买火腿肠和猫粮。循环。每一天都是这个循环。
这不是赚钱。这是活着。
赵桂兰拎着塑料袋回到小区。她没有上楼,而是走到三号楼旁边的花坛——花坛的角落里,有一块水泥板,水泥板下面垫了一块旧毛巾。她蹲下来,把水泥板掀开,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根火腿肠,剥了皮,掰成几截,放在毛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