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等了一下。
一只橘猫从花坛后面探出头来。很瘦,毛色暗淡,耳朵缺了一角,像是打过架。它看了看赵桂兰,又看了看火腿肠,然后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叼起一截,退到旁边吃了。
“小橘,今天又瘦了,”赵桂兰说。
橘猫没理她,专心吃火腿肠。
赵桂兰又从塑料袋里抓了一把猫粮,撒在毛巾上。然后她把猫粮袋子放在水泥板旁边,用一块砖压住——防雨。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又有两只猫过来了。一只黑的,一只花的,都比那只橘猫胖一点。它们低头吃猫粮,偶尔抬头看赵桂兰一眼,像在确认她还在。
赵桂兰就站在旁边看着它们吃。
左佑也站在旁边看着。
她看着赵桂兰站在花坛边上,看着三只猫吃东西,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不是笑,不是叹气,就是看着。但她的手在口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左佑看了一眼——是那张彩票。她已经兑过奖了,彩票没用了,但她还攥着。
“她每天都是这样?”左佑问地球之心。
“每天。早上买彩票,买火腿肠和猫粮,喂猫。下午在楼下坐一会儿,和邻居聊几句。晚上回家看电视,九点睡觉。第二天重复。”
“她一个人住?”
“老伴三年前走了。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次。”
左佑看着赵桂兰的背影。她蹲下来摸了摸那只黑猫,黑猫躲了一下,然后又凑过来蹭她的手。赵桂兰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动了一下,眼睛眯了一下,像阳光照在水面上,一闪就没了。
左佑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不是因为零点一五年的消耗,不是因为十块钱的彩票,不是因为三只猫。是因为赵桂兰蹲在花坛边上摸猫的样子——
像她奶奶。
她奶奶也蹲过。在老家院子里的菜地边上,蹲着拔草,拔完了站起来拍拍膝盖,说“老了蹲不住了”。然后又蹲下去拔下一棵。
左佑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空了——叶子被她放在了海边那块石头上。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摸了一圈,什么都没摸到。
赵桂兰站起来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猫毛,看了一眼花坛里的三只猫——它们已经吃完了,橘猫在舔爪子,黑猫趴在毛巾上,花猫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行了,明天见。”赵桂兰说。
她对猫说“明天见”。
左佑站在三号楼旁边的花坛边上,看着赵桂兰拎着空塑料袋慢慢走回单元门。她的背影很小,碎花衬衫在阳光里有点发白,灰色的针织开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她推开单元门,进了楼道,门在身后慢慢关上。
左佑看着那扇门关上。
零点一五年。
十块钱。
三只猫。
“明天见”。
她站在阳光里,站了很久。小区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有人在楼下收被子,那个骑自行车的小孩又冲过去了,车筐里的包子只剩了一个。
地球之心在她脑子里安静着。它没有说话,没有催她,没有评价。
左佑觉得,它大概也在看。
看一个老太太,每天买一张彩票,中十块钱,买火腿肠和猫粮,喂三只猫,然后说“明天见”。
零点一五年。
这是她遇到过的最轻的数字。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个数字比七百五十年还重。
不是压在身上的重。是压在心上的。
赵桂兰的窗户亮了。二楼左边那扇窗,灯从里面照出来,把绿萝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左佑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在花坛边上坐了下来。
“我等一下,”她说。
“等什么?”
“等明天。”
地球之心没有说话。
左佑坐在花坛边上,旁边是那块水泥板和旧毛巾,毛巾上还有几粒猫粮的碎渣。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毯子。
她闭上眼。
零点一五。
她在心里把这三个数字翻来覆去地想,想了很久,身体上还是什么感觉都没有。
但她知道,明天赵桂兰还会出门,还会买一张彩票,还会中十块钱,还会买火腿肠和猫粮,还会蹲在花坛边上喂猫,还会说“明天见”。
十块钱能买什么?
左佑以前觉得十块钱什么也买不了。一碗面都不够。
但现在她觉得,十块钱能买一个老太太每天的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