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佑睁开眼的时候,闻到了海腥味。
不是深海的那种腥——是鱼市场的腥,混着盐、冰块和塑料筐的味道。她坐在一张塑料桌旁边,头顶是一块褪色的遮阳棚,棚布被海风吹得啪啪响。
海边小店。
面前摆着一盘清蒸石斑鱼。鱼是整条的,不大,大概一斤出头,蒸得刚好,鱼眼珠白白的,盯着天花板。盘子边上放了一碗白饭和一双筷子。
左佑看着那条鱼。
鱼也看着她——用那只白白的鱼眼珠。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腹上的肉。肉很嫩,一夹就散了,蘸了一点蒸鱼豉油,塞进嘴里。
鱼肉是鲜的,豉油是咸的,葱丝有一点甜。她嚼了两下,咽了。
什么味道都没有。
不是真的没有味道——她的舌头尝到了鲜、咸、甜。但这些东西到了喉咙就断了,像信号传到一半就消失了。她知道自己在吃东西,但感觉不到自己在吃东西。
和上次吃炒粉一样。不,比上次更严重。上次她至少尝到了醋的酸和辣椒的辣。这次连酸和辣都没有。
“味道怎么样?”地球之心问。
左佑没有回答。她夹了第二块鱼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你夹了同一块地方,”地球之心说,“鱼腹的肉已经夹完了。”
左佑低头看——确实,鱼腹那块最嫩的肉已经被夹空了,露出下面的鱼骨。但她不记得自己夹过。
她放下筷子。
“你不吃了?”地球之心问。
左佑看着盘子里那条被掏空了腹部的鱼。鱼头还在,鱼尾还在,中间空了一块,像一栋被拆了内脏的房子。鱼眼珠还是白的,还在盯着天花板。
她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鱼肉一块一块夹完。鱼头没动,鱼尾没动,中间的肉全进了她的嘴。每一块都嚼了两下,每一块都咽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吃完——也许是因为浪费食物不好,也许是因为她需要做点什么来填满这段时间,也许是因为她不知道除了吃还能做什么。
吃完最后一口,她把筷子放在空盘子上。盘底还剩一点蒸鱼豉油和葱丝,混在一起,像一小滩浅棕色的水。鱼头没动,鱼尾没动,中间的肉全没了,只剩一副完整的骨架,肋骨像一把打开的扇子。
“石斑鱼能活在多深的水里?”左佑问。
“看品种。浅海的几十米,深水的两三百米。最深的记录大约四百米。”
左佑看着盘子里那条鱼的骨架。肋骨张着,像在撑什么东西——也许是水,也许是别的什么。
“不够深,”她说。
地球之心没有接话。
左佑抬头,看向柜台后面的老板娘。
“加一碗鱼头豆腐汤。”
“好嘞。”
“你还想点什么吗?”地球之心问。
左佑看着那滩水。她想起了上次吃炒粉的时候——她倒了醋,加了辣椒酱,被辣出眼泪,然后用辣当借口哭。
这次她没有醋,没有辣椒酱。
她只有一条吃完了的鱼。
“下一个是谁?”她问。
“不急。”
“我说下一个是谁。”
“你确定要继续?”
左佑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她的指节发白,和前几次一样。
“确定。”
地球之心沉默了一秒。然后它说:“你想看她的后续吗?”
左佑的手停住了。
“她”——不是“下一个”。地球之心说的是“她”,指的是江寻川。
“第一个人我没收回,”左佑说,“你也没问我确定不确定,后续没放,就过了。”
“上次你吃的是炒粉,这次你吃的是鱼。鱼比炒粉贵,我想确认一下。”
左佑不知道它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她没有追问。
“看。”
——
画面来了。
不是像上次那样突然切换——是慢慢来的,像水从门缝底下渗进来。
左佑看到的是一间出租屋。很小,大概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皮有点脱落。窗户开着,能看到外面的海——这间房离海不远。
江寻川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她的脸比在水下的时候更瘦了,颧骨更高了,眼窝凹下去了。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袖子很长,盖住了半个手掌。她在看海,但不是那种渴望的眼神——是更复杂的,像在看一个回不去的家。
画面跳了。
江寻川在一个鱼缸前面。鱼缸不大,放在桌子上,里面养了几条小热带鱼——不是深海鱼,是那种花鸟市场十块钱三条的普通小鱼,红的黄的蓝的,在缸里游来游去。江寻川趴在桌子上,脸贴着鱼缸,看着那些鱼游。
她看了一整个下午。
画面跳了。
江寻川在超市里。她推着购物车,走过冷冻区,停在了海鲜柜台前。柜子里摆着各种冰鲜鱼——带鱼、黄鱼、鲳鱼、石斑鱼。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买,走了。
画面跳了。
江寻川在和人说话。对面是一个女人,大概三十多岁,穿着职业装,表情有点不耐烦。江寻川在说什么,但她的嘴在动,声音——左佑听不到。她只能看到对方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困惑”,然后变成“尴尬”,最后变成“算了”。
对方走了。江寻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她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空旷的、看不到底的表情。但左佑注意到她的手在动,手指在衣角上搓来搓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画面跳了。
深夜。江寻川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左佑看不到屏幕上是什么,但她能看到江寻川的表情——不是空旷了,是某种更紧的东西,像一根弦被拧到了极限。
她在看什么?
画面拉近了一点。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潜水论坛的页面,帖子标题是“独自夜潜的危险性——一个真实的案例”。
江寻川看了很久。然后她关掉手机,躺下了。
画面跳了。
白天。江寻川站在海边。她穿着潜水服,背着氧气瓶——真正的氧气瓶,不是超能力。她站在沙滩上,看着大海,看了很久。
然后她下水了。
左佑看着她往海里走。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她开始游——动作比在水下自由的时候笨拙得多,手脚不协调,像一只不太会游泳的旱鸭子。但她还在往前游,往深处游。
她游了大概五十米,然后停下来。她浮在水面上,脸朝下,看着水下的——
什么都没有。
浅海的水是浑浊的,看不到底。没有蓝光,没有发光的柱子,没有团团,没有秋千,没有毯子。只有沙、碎石、和偶尔飘过的水草。
江寻川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然后往回游了。她上岸的时候,脸上的表情——
左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失望,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像一个人打开了一扇门,发现门后面是墙。
画面跳了。
又是一个深夜。
江寻川从出租屋里出来了。她穿着黑色的衣服,背着一个大包,朝海边走去。路上没有人——凌晨三点,海边小镇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亮着。
她走到一个码头旁边。那里停着几条小船,是渔民白天出海用的。她看了一圈,选了最小的一条,解开缆绳,跳了上去。
她不会开船。但她摸索了一会儿,引擎响了。小船慢慢驶离码头,往海里开去。
画面跳了。
小船停在海上。四周一片黑,只有船上的小灯亮着,照出一小圈水面。江寻川站在船边,把氧气瓶背好,戴上潜水面镜。她的动作比上次熟练——她练过。
她坐在船沿上,回头看了一眼岸的方向。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星星点点的灯光。
她翻身入水。
画面跟着她往下沉。水越来越深,越来越暗。她打开手电筒,光柱在水中划过,照出一些悬浮的颗粒和偶尔飘过的水母。她往下沉,往下沉——
但她的氧气只够用四十分钟。
到了大约三十米深的时候,她停下来了。手电筒的光照着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有水,黑的,冷的,什么都没有的水。
不是那个奇幻世界。没有十米水压的分界线,没有蓝光,没有团团,没有秋千,没有毯子。
她不在那里。
江寻川悬浮在水中,手电筒的光柱慢慢垂下去,照着下方无尽的黑暗。她的面镜上起了一层雾——不是因为水压,是因为她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