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佑看不到她的眼泪——在水里看不到眼泪。但她能看到江寻川的肩膀在抖。
然后——
画面变了。
不是地球之心切换的。是江寻川的眼前变了。
左佑不知道那是幻觉还是别的什么,但她看到——
水中出现了一点蓝光。
很淡,很远,像深海鱼发出的荧光。然后又出现了一点,又一点。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近,像星星在水里亮起来。
一条半透明的鱼游了过来。身体像果冻,里面有光在流动。
团团。
又来了一个——海马一样的身体,脑袋上长着珊瑚触须,用尾巴卷住一根水草,荡来荡去。
秋千。
还有一个很大的影子,从远处慢慢飘过来。扁平的身体,覆盖着细密的绒毛,像一张会游的毯子。
毯子。
江寻川伸出手。
毯子贴上了她的背。绒毛在水流中轻轻摆动,像一片飘在水中的草地。团团绕着她转了一圈。秋千在不远处荡着水草。
江寻川闭上了眼。
她的肩膀不抖了。她的呼吸变慢了。她悬浮在水中,让毯子贴着自己的背,让团团绕着自己游,让秋千在不远处荡。
她笑了。
左佑看到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浅,但确实在笑。
然后画面暗了。
不是渐暗——是突然黑了,像有人关了灯。
左佑站在海边小店的塑料桌旁边,手里还攥着筷子。筷子被她捏得变了形,但没断——塑料筷子,比一次性的结实。
“她死了?”她问。
“对。”
“什么时候?”
“你看到的最后一幕——她以为自己回到了那个奇幻世界。但那不是真的。她的氧气在四十三分钟时耗尽。她溺死了。”
左佑把筷子放在桌上。
“她死的时候在笑。”
“对。”
“她以为她回去了。”
“对。”
左佑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海风从遮阳棚的缝隙里吹进来,吹得桌上的餐巾纸沙沙响。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在抖。
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
“上一个,”她说,声音很轻,“周明,他死的时候说'这辈子值了'。”
“对。”
“这一个,她死的时候在笑。”
“对。”
“她以为她回去了。但那个世界——那个世界还在吗?”
“在。团团还在,秋千还在,毯子还在。它们不知道她不会再来了。”
左佑的喉咙动了一下。不是在咽东西——是在忍什么。
“她为什么笑?”她问。
“因为她以为自己回去了。”
“她没有回去。”
“没有。但她以为自己回去了。对于一个在陆地上从来笑不对的人来说——死的时候能笑一次,也许是她这辈子最正确的表情。”
左佑没有说话。
她重新坐下来。她把变形的筷子掰直了一点,放在桌上。海风还在吹,遮阳棚还在啪啪响。
鱼头豆腐汤端上来了。白瓷碗,汤是乳白色的,豆腐切成方块,鱼头半沉半浮,上面撒了一小把香菜。
左佑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到嘴边。
汤是热的。但她尝不到。
她把汤咽下去,又舀了一勺,又咽了。一勺一勺地喝,像在完成一个任务。汤从热变成温,从温变成凉。她没有停。
凉了。
汤凉了,她才尝到了一点味道——不是鲜,不是咸,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苦。不知道是鱼头的苦还是豆腐的苦,还是别的什么苦。
她把汤喝完了。碗底还剩一块豆腐和一根香菜。她用勺子把豆腐戳碎了,搅在剩汤里,然后放下勺子。
“我做错了吗?”她问。
地球之心没有回答。
“上一个我问你的时候,你说'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地球之心还是没有回答。
“这一次你连这句话都不说了?”
沉默。
左佑盯着空碗。碗底的碎豆腐和香菜搅在一起,像一团糊。她看着那团糊,看了很久。
“她问我,”左佑说,声音很轻,“她问我'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地球也不需要你选,人也不需要你选——你会怎么选'。”
“你回答了吗?”
“没有。”
“那现在呢?”
左佑想了想。
“我不知道。”
她站起来,把帆布包挎上肩膀。她看了一眼大海——小店就在海边,隔着一条马路就能看到沙滩和海浪。天已经黑了,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远处灯塔的光一闪一闪的。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还有那片干了的槐树叶子。她的指尖碰到它,叶脉硌着指腹,干枯的边缘有点扎手。它在她的口袋里待了很久了——从消防站旁边那棵老槐树上摘下来的,到深海四千米的水下,到海边小店的塑料凳上。它跟着她走过了两个人。
她没有捏碎它。
但她也没有把它留在口袋里。她把叶子拿出来,放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风吹过来,叶子没有飞走——太轻了,风带不动。
她继续走。
地球之心在她脑子里安静着。它没有说话,没有催她,没有评价她的吃相,没有说“人类很会找借口”。它只是安静着。
左佑觉得,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比之前沉,比之前长,像一盏灯在暗处亮着,不晃眼,但确实在。
是某种它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沉默。
也许它在想:她把叶子放在石头上了。前两次她都带走了,这一次她放下了。
也许它在想:她放下叶子的方式很奇怪——不是扔掉,不是丢掉,是“放在”一块石头上。像是觉得那片叶子不该被带走,也不该被毁掉,应该待在一个地方。
也许它什么都没想。
左佑继续走。海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盐和腥味,把她的头发往前吹。脚下的路很暗,但远处有灯光,一丛一丛的,像散落的渔火。
“下一个是谁?”她问。
地球之心沉默了三秒。然后它说:“你确定要继续?”
“确定。”
“好。下一个——”
它的声音停了一下。左佑等了两秒,它才继续说下去。
“下一个消耗很低。”
左佑没有说话。但她觉得地球之心说“很低”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松了一点。
很微小的一点。但她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