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佑和江寻川坐在海底。
准确地说,是坐在那个奇幻世界的海底——水压只有十米左右的那个地方。海底铺着一层细软的沙,沙是淡蓝色的,像磨碎的月光。她们并排坐着,背靠着一根不知道是什么的柱子——柱子也是半透明的,里面有光在流动,像一根会发光的树干。
团团在她们头顶游来游去,像一盏会动的灯。秋千在不远处荡着一根水草。毯子趴在江寻川脚边,绒毛在水流中轻轻摆动。
“你在这里多久了?”左佑问。
“这次大概——”江寻川想了想,“两天?三天?我不太确定。”
“你不上去吗?”
“上去干什么?”
左佑没有回答。她看着面前的水——柔和的蓝光,安静的生物,没有声音,没有压力,没有人需要她回应什么。
她忽然觉得这里确实比上面舒服。
“七百五十年,”左佑说。
江寻川看了她一眼。“什么?”
“你的能力,水下自由。它消耗的不是你自己的东西。”
江寻川的表情没有变。她看着左佑,等她说下去。
“消耗地球的寿命。你两年累计消耗七百五十年。”
江寻川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哦。”
“哦?”
“哦。”江寻川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脚边的毯子,“所以呢?”
左佑愣住了。她准备了很长一段话——关于消耗,关于地球寿命,关于选择。但江寻川的反应把所有的话都堵回去了。
“你不觉得——”
“不觉得什么?”江寻川抬起头,“不觉得七百五十年很多?很多。但我在这里待着的时候,没伤害任何人。那些鱼——”她指了指团团,“它们不是人。这里也不是陆地。我只是待着。”
“但消耗——”
“消耗的是地球的寿命,不是人的命。”江寻川的声音很平静,不是争辩的语气,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说的七百五十年,是地球的七百五十年。地球四十多亿年了,七百五十年——”
“不是这么算的。”
“那怎么算?”
左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不知道怎么算。周明救了一百二十七个人,消耗五百零一年,她觉得不划算。江寻川没有救任何人,只是待在水里,消耗七百五十年——这算什么?
地球之心在她脑子里安静着。左佑能感觉到它在看——不是看江寻川,是看她。看她会怎么处理这个比前两个更难的问题。
第一个,她觉得是“放过”。第二个,她觉得是“掐灭”。这一个——
她不知道这一个是什么。
“如果,”左佑说,声音很轻,“你的能力消失了,你还能待在这里吗?”
江寻川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毯子——那条大鱼趴在她脚边,绒毛轻轻摆动,像一片飘在水中的草地。她伸手摸了摸毯子的表面,绒毛很软,摸起来像——
左佑不知道摸起来像什么。她没摸过。
“不能,”江寻川说,“没有水下自由,我下不到六千米。就算下到了,也呼吸不了。”
“那你会回到陆地上?”
江寻川沉默了。
她看着毯子,手还在摸它的绒毛。毯子动了一下,把身体往她手边挪了挪,像一只猫在被摸的时候会做的那样。
“陆地上——”江寻川的声音变得很轻,“陆地上没有人等我。”
左佑的手指攥紧了。她想起周明说的“因为里面有人”——他怕火,但里面有人,所以他进去了。江寻川不一样。她不怕水,但上面没有人,所以她不上去。
一个是因为有人所以进去,一个是因为没人所以不回来。
“你有家人吗?”左佑问。
“父母在,但不怎么联系。他们觉得我——”她停了一下,“觉得我不太正常。”
“朋友呢?”
“没有。”
“同事?”
“辞了。跟人待着太累了。”江寻川把手从毯子身上收回来,“在这里不累。”
左佑看着她。她的脸在蓝光中看起来很平静,像水面一样平静。但左佑知道,水面下面是什么——是六千米深的水,是四十多亿年的沉默,是一个人待在海底三天五天七天,因为上面没有人等她。
七百五十年。
左佑闭上眼。
“我需要收回你的能力,”她说。
江寻川没有动。
左佑睁开眼,看着她。她还是那个姿势——坐在沙地上,背靠发光的柱子,手放在膝盖上,长发在水中飘着。她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什么都沉在底下的表情。
“为什么?”江寻川问。
“因为七百五十年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