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上一个多多少？”

左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还有上一个？”

“你刚才说'比前两个更难'。你没说，但我听到了。”

左佑意识到自己刚才在脑子里和地球之心对话的时候，可能不小心漏了一句。她没有解释。

“上一个五百零一年，”她说，“是一个消防员。他怕火，但还是冲进去了。我收回了他的能力。三个月后他死在了一次火灾里。”

江寻川看着她。

“你后悔了？”

左佑没有回答。

“你后悔了，”江寻川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所以你这次在犹豫。不是因为七百五十年太多——是因为你怕收回了之后，我也会死。”

左佑的手在发抖。

“不一样，”她说，“你不会死。你会回到陆地上——”

“回到陆地上做什么？”江寻川的声音还是很轻，但左佑听出了什么——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深海本身，“回去继续不会笑？继续不会说话？继续让所有人觉得我不正常？”

左佑说不出话。

“你收回了上一个的能力，他死了。你不收回我的能力，地球少活七百五十年。你选哪个？”

“不是选哪个——”

“就是选哪个。”江寻川看着左佑，她的眼神还是那种空旷的、看不到底的眼神，但这一次，左佑在那片空旷里看到了一点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恳求，是一种很平静的、很清醒的绝望，“你选地球，还是选我。”

左佑站在那里，水从四面八方推着她。不是深海的水——是那个奇幻世界的水，只有十米的水压，很轻。但她觉得自己快被压垮了。

地球之心在她脑子里安静着。它没有说话，没有催她，没有引导她。它只是在看。

左佑伸出手。

江寻川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

“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江寻川说，“你选的是地球，不是我。这不是你的错。”

左佑的手在抖。

“但如果——”江寻川停了一下，“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地球也不需要你选，人也不需要你选——你会怎么选？”

左佑没有回答。她不知道答案。

她握住了江寻川的手。

江寻川的手很凉——不是深海的那种凉，是另一种凉，像一个人在很冷的地方待了太久，体温已经降下来了。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

左佑闭上眼，手指收紧。

她收了手。震动来了。比上一次轻——不是能力弱，是江寻川用能力的方式太安静了。她不像第一个那样替人背着没机会说出口的话，也不像第二个那样在火场里拼命。她只是待着，安安静静地待在水里。所以被收回的时候，也走得很安静。

像水从指缝间流走。

江寻川的手指蜷了一下——很轻，像是不舍得松开什么。然后她松开了。

左佑睁开眼。

江寻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翻了一下手掌，又翻了一下，和前两个一样的动作。但她的表情不一样——不是茫然，不是平静，是空白。

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字迹全没了。

“没了，”她说。

“嗯。”

左佑还握着她的手。她能感觉到周围的水在变——蓝光在退，沙地在消融，那根发光的柱子像一根燃尽的蜡烛，从顶端开始暗下去。

团团在她头顶游了最后一圈，光点慢慢散了。秋千荡了一下，停了。毯子趴在江寻川脚边，绒毛不再摆动，像一幅画被人轻轻合上。

江寻川看着它们，一个一个地看，像是在记住什么。

然后奇幻世界碎了。

不是崩塌，是像一面镜子被人从背面敲了一下——裂纹从中心往四周扩散，蓝光从裂缝里漏出去，真正的海涌进来，又冷又黑。左佑感觉到地球之心在她脑子里动了一下，像一只手把她和江寻川一起往上推——

然后她们浮出了水面。

天已经黑了。

江寻川趴在沙滩上，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紫。她撑着沙地坐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大海——黑色的海面，什么都看不到。

“我还能再下去吗？”她问。

左佑没有回答。

江寻川看着大海，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朝岸上走去。她走了几步，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还在，但水下的自由没了。

她把手放下来，继续走。

左佑站在沙滩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海浪拍过来，打湿了她的帆布鞋——还是那双，拉面的油渍，消防现场的灰，现在又多了海水的盐。

地球之心在她脑子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她上岸了。”

左佑没有理它。

“但她不属于岸上。”

左佑还是没有理它。但她知道它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