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川带左佑看了她的世界。
不是陆地上的世界——是水下的。
她游起来很慢,不像在赶路,像在散步。四肢轻轻划动,身体就往前飘,长发在身后拖出一条深色的线。左佑跟在她后面,学着她的动作划水,但动作笨拙,像一只刚学会游泳的旱鸭子。
“你不用划,”江寻川头也没回,“能力会带着你走。你想去哪,身体自己会去。”
左佑试了一下——不想,不动,只是心里想着“往前”。身体真的自己动了,像水在推着她,很轻,很顺。
“你平时就住在这里?”左佑问。
“不住在这里。住在更下面。”
“更下面?”
“嗯。六千米以下。那里更安静。”
左佑想象了一下六千米以下是什么样子——更黑,更冷,更安静。没有阳光,没有声音,只有水压从四面八方推着你,像被整个海洋抱住。
她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居然有点理解那种感觉。
江寻川带她游过一片海底平原。说是平原,其实就是一大片平坦的泥地,灰褐色的,什么都没有。偶尔能看到一条海蛇一样的生物贴着泥地滑过去,留下一条细细的痕迹。
“这里什么都没有,”左佑说。
“对,”江寻川说,“我喜欢。”
她停下来,悬浮在泥地上方大约两米的位置,低头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海底。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没有表情。但左佑注意到她的肩膀松下来了,比刚才松了一点。很小的变化,但左佑看到了。
“在陆地上,”江寻川说,声音很轻,“到处都是东西。人,声音,表情,规则——你得回应别人,你得笑,你得说'没关系',你得假装你听懂了他们的意思。但大部分时候你听不懂,他们也不在乎你听没听懂,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回应。”
她停了一下。
“我不会回应。”
左佑看着她的背影。她悬浮在水中,长发飘着,像一株没有根的水草。
“你试过吗?”左佑问。
“试过。很多次。”江寻川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像水在说话,“我试过笑,但笑出来的时机总是不对。我试过聊天,但我说的话总是让气氛变冷。我试过交朋友,但朋友最后都会说同一句话——'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是'。但她们不信。”
左佑没有说话。
“后来我发现,不是我不喜欢她们,是我不知道怎么让她们知道我喜欢她们。”江寻川转过头,看了左佑一眼,“你能理解吗?喜欢一个人,但不知道怎么说,怎么说都不对,怎么说都像是不喜欢。”
左佑想了想,“能。”
江寻川看了她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往前游。
她们游了很久。左佑不知道具体多久——深海没有白天黑夜,只有一层一层加深的蓝和黑。她跟着江寻川穿过海底平原,绕过一座小型的海底山丘,经过一片已经死掉的珊瑚——灰白色的,像骨头堆在一起。
“这里以前有珊瑚?”左佑问。
“有。很久以前。现在没了。”
江寻川在死珊瑚旁边停了一下,伸手碰了碰那些灰白的骨架。骨架很脆,一碰就碎了一小块,碎片在水中慢慢飘落,像灰色的雪。
“走吧,”她说。
她们继续往下沉。
水越来越黑。左佑已经看不到自己的手了——不是完全看不到,是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像隔着一层墨水。江寻川在前面,也只剩一个影子。
然后左佑感觉到了变化。
压力在变。
不是变重——是变轻。很突然,像有人把压在她身上的那层东西掀掉了。她的耳朵“啵”了一声,像飞机降落时的感觉。周围的水从冰冷变得微凉,从漆黑变成了一种深蓝——不是四千米那种深蓝,是更浅的蓝,像黄昏时天空的颜色。
左佑愣住了。
“这是——”
“我知道,”江寻川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闷闷的隔了一层玻璃的感觉,而是更清、更近,像在空气中说话,“很奇怪对吧。明明在六千米以下,但水压只有十米左右。”
左佑环顾四周。水变了——不是深海那种浓稠的、沉重的蓝,而是一种更通透的、更柔和的蓝。能见度很高,能看到很远的地方。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深海鱼那种小小的、一闪一闪的荧光,是更大的、更活跃的影子。
“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江寻川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下潜到六千米以下,突然水压就变了,像穿过了一层什么。然后我就到了这里。”
她往前游了一段,左佑跟上去。
然后她看到了。
那些影子不是普通的海洋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