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游过来的是一条鱼——大概有半米长,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块会游的果冻。它的体内没有骨头,也没有内脏,只有一团一团的光在身体里缓慢流动,像云在瓶子里飘。它游到左佑面前,停了一下,歪了歪头——左佑发誓它在歪头——然后绕着她转了一圈,游走了。
“它——”
“它叫团团,”江寻川说,“我取的。”
左佑看着那条叫“团团”的果冻鱼游远。它的身体在水中留下一道淡淡的光痕,像飞机在天空拉出的白线。
又来了一个。
这次是一只像海马但不是海马的东西——它有海马的弯曲身体,但脑袋上长了一丛像珊瑚一样的触须,触须的末端发着微弱的绿光。它用尾巴卷住一根不知道从哪里伸出来的水草,荡来荡去,像在玩。
“这个叫秋千,”江寻川说。
左佑看着它荡来荡去,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它们——你能和它们说话吗?”
“不能。不是语言,”江寻川摇了摇头,“但能稍微理解。比如团团游过来绕我转一圈,我知道它是在打招呼。秋千荡来荡去,它是在玩。还有一个——”
她指了指远处。左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在更远的地方,有一个很大的影子在慢慢移动。很大——比左佑见过的任何鱼都大,大概有三四米长,身体扁平,像一张会游的毯子。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绒毛,绒毛在水流中轻轻摆动,像一片飘在水中的草地。
“那个叫毯子,”江寻川说,“它很安静,不喜欢动。但它会——”
她没说完,那条叫“毯子”的大鱼忽然转了个方向,朝她们游了过来。它游得很慢,像一片云在飘。游到江寻川旁边的时候,它停了下来,身体轻轻贴上了江寻川的背。
像在抱她。
江寻川没有动。她悬浮在水中,让那条大鱼贴着自己的背,闭上了眼。
“它每次都这样,”她说,声音很轻,“它知道我喜欢被压着。”
左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一个女人和一条鱼,在六千米以下的水中,安静地贴在一起。水是蓝的,光是柔的,周围有果冻鱼在游,有海马在荡秋千。
然后她看到了水母。
不是一只——是一群。从远处飘过来的,像一队没有帆的船。它们的大小不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大的像一把撑开的伞,伞盖是半透明的,边缘镶着一圈淡紫色的光带,一收一放地脉动着。触须从伞盖下垂下来,细长的,像丝线,在水里拖出柔软的弧度。
它们飘得很慢,不赶路,不觅食,只是飘。从左佑身边经过的时候,最近的一只水母的触须擦过了她的手臂——不疼,痒痒的,像被一根冰凉的丝线碰了一下。
“这些呢?叫什么?”左佑问。
“没有名字,”江寻川说,“它们太多了,取不过来。而且它们每次来都不一样——有时候是紫色的,有时候是蓝色的,有时候是白色的。我分不清哪些是同一批。”
左佑看着那群水母慢慢飘远。它们的淡紫色光带在蓝水中一明一暗,像一串水下的灯笼,渐行渐远,最后融进了远处的蓝里。
这里不像深海,像一个梦。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左佑问。
“不知道。时间在这里不太一样。有时候我觉得只待了一会儿,上去之后发现过了三天。有时候我觉得待了很久,上去之后只过了一天。”
“你经常来?”
“越来越频繁。一开始一周来一次,后来三天来一次,再后来——”江寻川睁开眼,看着左佑,“我几乎不上去。”
左佑看着她。她的脸在柔和的蓝光中看起来不一样了——不是陆地上那个不会笑不会说话的人,也不是深海里那个面无表情的影子。她在这里看起来——
松弛。
像一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它们不会说话,”江寻川说,“但它们知道我在。团团会来打招呼,秋千会来玩,毯子会来——”她停了一下,“来压着我。它们不需要我笑,不需要我说'没关系',不需要我假装听懂了。它们只是——在。”
左佑的手指攥紧了。七百五十年。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压在她的胃里。
“这里消耗多少?”她问地球之心。
“进入这个区域后,消耗速度是普通深海的约1.5倍。因为水压异常,能力需要额外维持。”
1.5倍。左佑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普通深海已经是每分钟零点几年的消耗,那这里更快。江寻川在这里待的每一分钟,都在以比周明更快的速度消耗地球的寿命。
而她几乎不上去。
左佑看着江寻川和那条叫“毯子”的大鱼贴在一起。大鱼的绒毛在水流中轻轻摆动,像一片飘在水中的草地。江寻川闭着眼,嘴角——
左佑不确定,但她觉得江寻川的嘴角动了一下。
也许是在笑。
也许不是。
但她在这里看起来比在陆地上好。这是左佑能确定的。
七百五十年。
左佑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片干了的槐树叶子。叶子脆脆的,叶脉硌着她的指腹,像一张缩小的地图——标记着她从哪里来,但不是她要去的地方。
她没有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