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佑睁开眼的时候,觉得自己在飞。
不是飞——是在沉。
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花板,四周全是蓝的。不是天空的蓝,是一种更深的、更浓的蓝,浓到发黑,像有人把墨汁倒进了水里。她往下看,看不到底,只有一层一层加深的蓝,越来越暗,越来越冷。
她在水里。
左佑的第一反应是屏住呼吸——然后她发现自己不需要。空气像是从皮肤里渗进来的,不需要用嘴,不需要用鼻子,身体自己知道怎么在水里活着。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蓝色的水里微微发白,像泡了很久的皮肤。
“这是哪?”她在脑子里问。
“太平洋,马里亚纳海沟附近,”地球之心的声音还是那种客服式的平淡,“深度约四千米。”
四千米。
左佑往下看。蓝的尽头是黑的,黑的像一口没有底的井。她能感觉到压力——不是身体上的,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像有一只巨大的手从四面八方推着她,把她往中间挤。不疼,但很重。
“超能力者是谁?”左佑问。
“江寻川。女,二十九岁。就在下面。”
左佑顺着地球之心的指引往下看——在蓝和黑的交界处,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光点。不是灯,是某种生物发出的荧光,淡蓝色的,一闪一闪的。光点旁边有一个影子,人形的,悬浮在水中。
左佑朝那个方向沉下去。
水越来越冷,越来越暗。四千米的水下没有阳光,温度接近零度,左佑能看到自己的呼吸变成一串串小气泡往上飘——不对,她没有在用嘴呼吸。那些气泡是从哪里来的?
“是她的屏障,”地球之心说,“水下自由能力会在使用者周围形成一个气膜,维持呼吸和压力平衡。你看到的气泡是气膜边缘的溢出。”
左佑继续下沉。那个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一个女人,穿着黑色的潜水服,没有背氧气瓶,没有戴面镜,长发在水中散开,像一把深色的水草。她悬浮在水中,面朝下,一动不动,像在睡觉。
左佑沉到她旁边,和她平齐。
近距离看,江寻川的脸很瘦,颧骨有点高,嘴唇发白,眉毛很淡,像是天生就不爱做表情的那种人。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小气泡,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她在呼吸,在水下呼吸,像鱼一样自然。
然后左佑感觉到了。
和前两次不一样。第一次是后颈的鸡皮疙瘩,第二次是胃里被扔了一块石头。这一次——像是有人把她的头按进了水里。
七百五十年。
那个数字从脑子里砸下来的时候,左佑真的呛了一下——不是呛水,是那个数字太大了,大到她身体本能地做出了“窒息”的反应。她张嘴吸了一口气,水没有灌进来,但她的胸腔紧缩了一下,像被人攥住了心脏。
七百五十年。
上一个,五百零一年。这一次,七百五十年。
左佑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四千米的水下本来就冷,但这种抖不是冷。是恐惧。她在害怕这个数字。
“水下自由,消耗与深度和时间成正比,”地球之心说,“她每次下潜深度从两千米到八千米不等,持续时间从数小时到数天。两年累计消耗约七百五十年。”
七百五十年。
左佑在心里算——如果周明的消耗是每分钟零点一八年,那江寻川的消耗速度至少是周明的几十倍。因为深海的压力,因为长时间持续使用,因为——
“她待在下面多久了?”左佑问。
“这次下潜已经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三天。一个人在水下待了三天。
左佑看着悬浮在面前的江寻川。她闭着眼,面容平静,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她的长发在水中轻轻飘动,手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她为什么待这么久?”
“因为这里比上面舒服。”
左佑愣了一下。“舒服?”
“对她来说,是的。”地球之心的语气还是那种客服式的平淡,但左佑总觉得它在“舒服”这个词上多停了半拍,“深海的压力对她的身体没有影响——能力会自动调节。但那种被压着的感觉,她说,比陆地上轻松。”
左佑没有说话。她看着江寻川的脸——平静的、没有表情的、像在睡觉的脸。她忽然想起自己在陆地上的时候,有时候也会觉得被什么东西压着——不是水压,是别的什么。社交的压力,说话的压力,做选择的压力。那种压力比水压轻得多,但比水压更让人喘不过气。
也许江寻川也是这样。只不过她找到了一个真正能压住她的地方——深海。四千米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推着她,把她裹住,反而让她觉得安全。因为在这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待着。
七百五十年。
左佑闭上眼。那个数字在黑暗里发着光,比上一次更亮。
“她在下面做什么?”左佑问。
“什么都不做。有时候游一游,有时候躺一会儿,有时候看鱼。”
“看鱼?”
“深海鱼。很少,但有一些。大部分很小,很丑,很古怪。她喜欢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