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佑睁开眼的时候,闻到了油烟味。
不是烟味——是那种铁锅猛火炒出来的油烟,带着酱油和葱花的焦香。她坐在一张塑料凳上,面前是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一盘炒粉。
路边摊。
头顶是一块蓝白条纹的遮阳布,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左边是炒粉的摊位,一个穿围裙的大叔正在颠锅,火苗从锅边窜上来,照亮了他黝黑的脸。右边是一排同样的塑料凳和折叠桌,坐着三四个吃宵夜的人,有人在喝啤酒,有人在刷手机。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路边摊。
左佑看着面前的炒粉。粉是宽粉,炒得有点焦,酱油色很重,上面撒了一把葱花和几片生菜。盘子边上放了一双一次性筷子,还没掰开。
她拿起筷子,掰开,夹了一筷子粉,塞进嘴里。
粉是热的,酱油味很重,有点咸,有点焦,但说不上好不好吃。她嚼了两下就咽了,又夹了一筷子。
“你昨晚吃的什么?”地球之心问。
“关东煮。”
“今天呢?”
“炒粉。”
“味道怎么样?”
左佑嚼着粉,想了想。“不知道。”
“你吃了一口不知道味道?”
“我嚼了,咽了,但没尝出来。”
地球之心没有说话。
左佑继续吃。她夹粉的动作很机械——筷子伸出去,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两下,咽下去。和上次吃关东煮完全不一样。上次她尝到了萝卜的汤汁、鸡蛋的蛋黄、乌龙茶的凉。这次她什么都尝不到,只有一种模糊的、咸的、热的口感,像是在嚼一团没有味道的东西。
她知道这不是炒粉的问题。
地球之心在她脑子里安静着。它没有催她,没有评价她的吃相,也没有像上次那样提她“昨晚想吃关东煮”。它大概在观察——观察她吃东西的样子,观察她机械的咀嚼,观察她空洞的眼神。它大概觉得这个画面也很有趣。一个刚做了选择的人,面前摆着食物,但什么都尝不出来。
左佑夹起一片生菜,塞进嘴里。生菜炒得太久了,软塌塌的,一点脆劲都没有。她嚼了两下,咽了。
“你想看他的后续吗?”地球之心问。
左佑的筷子停在半空。盘子里还有一半炒粉,粉已经有点坨了,粘在一起。
“想。”
“你确定?”
“我说想。”
地球之心沉默了一秒。然后左佑眼前的路边摊变了——不是消失,是像上次一样换台。遮阳布没了,炒粉摊没了,吃宵夜的人没了。她看到的是一间病房。
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天花板。窗帘拉着,从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
周明躺在病床上。
他的身上缠满了绷带,脸几乎看不出来了——不是被烧得面目全非,是纱布裹得太厚,只露出眼睛和嘴。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干裂,有一块结了血痂。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是那种医院门口卖的廉价花束,粉色的康乃馨,包装纸皱巴巴的。
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外套,手里攥着周明的手。她的头低着,肩膀在抖,但没有出声。
左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她知道这是后续画面,不是真的——她不在那里,没有人能看到她。但她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画面跳了一下。
这次是另一个场景。消防站的院子里,还是那块黑板,值班表上周明的名字被擦掉了。旁边多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人手在抖:“周哥,好样的。”
画面又跳了。
这次是一段视频——手机拍的,画面晃来晃去。一群消防员站在消防站门口,穿着制服,站成一排。最中间的位置空着,但每个人都在朝那个空位看。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在擦眼睛,有人站得笔直,下巴绷紧。
视频里有人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周明同志……执行任务……英勇……”
左佑听不清。她也不想听清。
画面又跳了。
这次是周明。
他在火场里。
没有屏障。
左佑看到他冲进一栋着火的楼——和之前一样的动作,一样的速度,一样的右腿在抖。但这次没有那层透明的壳包住他了。火焰直接舔上他的消防服,袖子烧起来了,他没有停。他冲到二楼,找到了一个被困的老人,把老人扛在肩上往外跑。
他跑到门口的时候,一根横梁塌下来,砸在他背上。
画面停了。
左佑站在路边摊的塑料凳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次性筷子。筷子被她捏断了,一根变成两根,断口参差不齐。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断筷子,又看了看桌上那盘吃到一半的炒粉——粉已经坨了,酱油凝在盘底,葱花蔫了。
“他死了?”她问。
“对。”
“什么时候?”
“三个月后。一次居民楼火灾。他冲进去救了一个老人,没出来。”
左佑把断筷子放在桌上。她拿起桌上那瓶醋,拧开盖子,往炒粉上倒了一些。醋味冲上来,酸得她鼻子一紧。她重新掰了一双筷子,夹了一口粉,塞进嘴里。
这次她尝到了。
不是酱油味,不是葱花味,是醋味。酸得她眼眶发酸。
“他还是进去了,”左佑说。
“对。”
“没有屏障也进去了。”
“对。”
“那——”她嚼着粉,嚼了很久,久到粉在嘴里化成了一团糊,“那我收回他的能力,有什么意义?”
地球之心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它说:“他活着的时候,屏障保护了他一百二十七次。收回之后,他只进了一次。”
“一次就够了。”
“对。”
左佑把嘴里的粉咽下去。她拿起桌上那瓶辣椒酱,拧开盖子,往炒粉上舀了一大勺。红色的辣椒酱铺在坨了的粉上面,油亮亮的。她拌了拌,夹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