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公园里没人了,消防车也开走了,只剩下地上几道轮胎印和一片被踩烂的草。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那棵老槐树,树叶的影子投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她手里还捏着那片叶子。叶子已经干了,卷起来,像一截烧焦的纸。
“你在想什么?”地球之心问。
“在想一道题。”
“什么题?”
“一辆列车开过来,轨道上有五个人。你可以拉一个拉杆,让列车变道,但另一条轨道上有一个人。拉还是不拉?”
“经典的电车难题。”
“对。但我的版本不太一样。”左佑把叶子放在膝盖上,用手指压平它,“一辆列车已经开过去了,压死了轨道上的五个人。但有个消防员站在拉杆旁边,他拉了拉杆,列车变道了,五个人活了。代价是——”
她停了一下。
“代价是五百零一年。”
地球之心没有说话。
“他拉了一百二十七次拉杆了,”左佑说,“但消耗不是按次数算的——是按时间。他站在拉杆旁边的时间越长,代价越大。有时候他只站了七分钟,有时候站了两个小时。不管他拉了几个人出来,时间一直在走,代价一直在涨。”
“所以?”
“所以我现在的选择不是'要不要让他继续拉拉杆'。是'要不要把拉杆拆了'。拆了拉杆,下次轨道上有人的时候,没人能救他们。但时间不会再消耗了。”
“你分析得很清楚。”
“清楚有什么用?清楚不代表好选。”
左佑把叶子从膝盖上拿起来,举到路灯下面看。叶脉很细,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她想起周明说的话——“因为里面有人”。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但每次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时间就在走,零点一八年零点一八年地走,三年走出了五百零一年。
地球之心在她脑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它大概在想什么——左佑不知道一个活了四十五亿年的意识在想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它的注意力。它没有催她,也没有引导她,只是在看。这让她有点不舒服。它像是在看一场好戏,而她是主角。
“你犹豫了,”地球之心说。
“我当然犹豫。”
“上一次你没有犹豫。”
“上一次是十二年,这一次是五百零一年。上一次那个人替人背着,这一次这个人——”
左佑把叶子放下来。
“他怕火,但他想救。。”
“这有区别吗?”
“有。”左佑站起来,把叶子扔进了垃圾桶,“上一次,不收回是对的。这一次——”
她没有说完。
——
她找到了周明。
他在消防站后面的小院子里,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喝。消防站里灯亮着,有人在里面说话,但他一个人在外面,头盔放在旁边,脸朝着天。
左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台阶是水泥的,凉,和天台上那个一样。她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看着院子对面的墙——墙上有一块黑板,上面写着今天的值班表,周明的名字在第一个。
“又来了,”周明说,没转头。
“嗯。”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我告诉过你了,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左佑想了想。“选择重要。”
周明转头看她。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边能看到他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大概是哪次出任务留下的。
“什么选择?”
“你的能力,”左佑说,“火焰屏障。它消耗的不是你自己的东西。”
周明的表情没变,但他的手指收紧了,塑料水瓶被捏得咔嚓响。
“消耗什么?”
“地球的寿命。屏障每开启一分钟,消耗约零点一八年。你三年累计消耗五百零一年。”
周明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瓶身被捏变形了,水从瓶盖的缝隙里渗出来,滴在他的消防裤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五百零一年,”他重复了一遍。
“对。”
“那是多少?”
“很长,比你能想象的长。”
周明把水瓶放在地上,双手撑在台阶上,仰头看天。天上看不到星星,城市的灯光太亮了,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橙。
“所以你来告诉我这个,”他说,“然后让我自己选?”
“不是你选,是我选。”
周明转头看她。
左佑没有看他。她看着对面墙上的黑板,值班表上周明的名字写得很大,笔画很重,像是写的人很用力。她想起他说“因为里面有人”时的表情——不是英雄的表情,是一个怕得要死但还是往前走的人的表情。
地球之心在她脑子里又安静了。左佑知道它在看——看她的表情,看她的手,看她攥紧帆布包带子的力度。它大概在心里下注,赌她会怎么选。她不知道它赌的是哪边,但她有一种直觉——不管她选什么,它都会觉得有趣。
“我在想,”左佑说,声音很轻,“如果我不收回你的能力,你会继续救人对不对?”
“会。”
“继续消耗。每分钟零点一八年,每次出任务几十分钟到几个小时。一年下来一百多年,两年两百多年——”
“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