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消耗到了一千年呢？两千年呢？”

周明没有回答。

左佑闭上眼。她脑子里有两个画面——一个是周明从火场里抱出那个孩子的画面，孩子闭着眼，胸口在起伏，活着；另一个是五百零一年，那个数字像一团火，烧掉的不是一栋楼，是一整个时间。屏障每多开一秒，火就多烧一点。而他还在往里冲。

“我不知道对不对，”她说。

周明看着她。

“但我得选。”

左佑伸出手。

周明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他的眼神和上一个超能力者不一样——上一个是不敢看，这个是看得很清楚，清楚到左佑觉得他好像已经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你刚才问我，能力消失了还会不会进去，”周明说。

“你说会。”

“我说会。”

他把手里的水瓶拿起来，喝了一口，拧上盖子，放在台阶上。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那只被汗和灰泡皱的手，指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他看了两秒，像是在记住这只手现在的样子。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左佑的手。

他的手很热，和上一个超能力者不一样。上一个的手是凉的，这个的手像刚从火里出来，掌心烫得左佑抖了一下。

他看着左佑的眼睛，说：“我不恨你。”

左佑的手停住了。

“你还没做呢，”他说，“但我已经知道你要做什么了。你问我会不会继续进去——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

左佑没有说话。

“你决定收回，”周明说，“不是因为我不该有这个能力，是因为——你觉得五百零一年太多了。”

“不是太多——”

“是太多了。”周明的声音很平静，“我救了一百二十七个人，消耗了五百零一年。你觉得不划算。”

左佑的手在发抖。

“不是不划算，”她说，“是——”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不是不划算，不是不值得，不是一百二十七个人的命比不上五百零一年——但她还是得收回。因为如果她不收回，屏障每多开一分钟，就多消耗零点一八年。他每周出勤两三次，每次几十分钟到几个小时，一年就是一百多年。她不是在选“一百二十七条命值不值五百零一年”，她是在选“时间还要不要继续走”。

而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得选。

左佑闭上眼，手指收紧。她感觉到掌心传来一阵震动，比上一次更强烈——像有什么更重的东西正从周明身体里抽离。周明的手猛地攥紧了她的手，力气大得像是在抓一根——

不是救命稻草。他不是在求她不要。

他是在确认。

震动停了。

周明松开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翻过来又翻过去，和上一个超能力者一样的动作。但他的表情不一样——上一个是茫然，这个是平静。一种很深很深的平静，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没了，”他说。

“嗯。”

“屏障没了。”

“嗯。”

周明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他看着对面墙上的黑板，值班表上他的名字还是第一个。

“我还是会进去的，”他说。

左佑站起来。她的腿有点软，但她站住了。她看着周明坐在台阶上的背影——宽肩膀，消防服上的黑灰，右膝那个烧出来的洞。他坐在那里，像一座矮墩墩的塔，稳得很。

“我知道，”她说。

她转身走出院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周明。”

“嗯？”

“你怕火。”

“我知道。”

“但你还是进去了。”

“我知道。”

左佑没有再说话。她走出消防站的大门，街上已经黑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握过周明的手的那只——掌心还是热的，像是他的体温留了下来。

和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凉意，这一次是烫。

地球之心在她脑子里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轻：“她攥他手的时候在抖。不是怕——是心疼。这一个她心疼了，因为她知道这是掐灭。”

左佑听到了。她没有理它。

“走吧，”地球之心说。

左佑站在路灯下面，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人在犹豫。

“我做对了吗？”她问。

“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这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

地球之心没有回应。

左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还有淡淡的烟味。她把帆布包的带子攥紧了，指节发白。

“走吧。”她说。

天花板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