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是一周前一个男人送来的,”张存远说,“他说是他儿子的。他儿子十二岁,生下来就有心脏病,上个月走了。这块木雕是他儿子生前最后雕的东西——他用一把小刀刻的,刻了半年,还没刻完。”
张存远看着那只缺了翅膀的鸟。
“他父亲说:能不能帮我把翅膀接上?他走的时候,鸟还没飞。”
他停下。
左佑看到他的手在发抖——去掉手套之后,他的手指在台灯下颤动,像被风吹动的琴弦。不是害怕。是碰到了什么比齿轮更脆弱的东西。
“你碰了?”左佑问。
张存远点头。
“那是他儿子最后雕的东西。断口上残留的记忆最长——因为他在断口上花的力气最大,他想把翅膀接上,但他刀太小了,木头太硬了,他刻到一半,没力气了,就放下了。然后他再也没拿起来。”
左佑没有说话。
“我看到那个男孩坐在病床上,腿上放着一块毛巾,毛巾上搁着这块木头。他在用一把小刀慢慢削——不是专业刻刀,是削水果的小刀。他削得很慢,因为手没力气,每一下都在喘。他妈妈在旁边说:别刻了,歇一会儿。他说:等我刻完这只鸟,它就能带我飞出去了。”
张存远把木雕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盖子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磕碰声。
“我没碰木雕之前,只是觉得它是一件遗物。碰了之后——我知道那个男孩叫什么名字,知道他削木头的时候手有多凉,知道他妈妈说'歇一会儿'的时候声音在抖,知道他刻到最后一下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在想:快了,就快飞了。”
他的声音一直很平,但说到“快了”的时候,手指不动了——不是刻意的停顿,是手指自己停了。
“所以,”左佑说,“两层手套。”
“嗯。”
“不管用?”
“有时候管用,有时候不管用。触碰的接触面太大的话,手套挡不住。所以我尽量只碰需要修理的部位,但有些东西——比如这块木头,断口在整个东西的正中间,你没法不碰到它。”
他把铁盒子推回抽屉最里面,关上抽屉。然后他站在工作台旁边,看着那个铺了棉絮的小纸盒。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左佑说。
张存远点头。
“如果有一天你不再有这个能力了——你还会修吗?”
张存远想了想,想得很认真。不是那种“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是假装想一想”的认真,是那种“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需要真的想一想”的认真。
“会,”他说,“但可能修得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现在修东西……更多的是在修人。那些委托人——他们送来的东西,不是零件、不是木头、不是漆。是他们想对某个人说但没来得及说的话。我帮他们修好这个东西,就是把那句话还给他们。有些话是好的,有些话是难的,有些话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该知道。但我得替他们保管。因为只有我知道。”
他把毡垫上那只拆了一半的怀表的零件收进一个小盒子里,又拿起绒毛刷,把毡垫上一缕极细的灰尘拂去了。
“如果有机会能只修表,只补漆,只做手艺——”他停了一下,“也不错。那样的话,我修好一个东西,委托人拿回去,看到的只是修好了。不用多一个知道太多的人。我想——”停了更久,“我想他们可能更想要那样的结果。”
他说“那样的结果”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句已经想了很久的话,只是终于有人问了,他才说出来。
左佑看着他。他坐在工作台前,台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很大,但他本人很瘦。他的手指搁在毡垫边缘,指尖蜷着,像捏着什么不存在的齿轮。
她感觉到那种“异样”在蔓延——不是从后颈,而是从全身。像是有什么信息正在灌进她的脑子里,关于这个男人的一切——他的名字、他的工作、他每次触碰旧物时看到的画面、他每个深夜坐在工作台前对着一个修好的东西发呆的样子——
还有消耗。
十二年。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了几下。不重。
“十二年。”她在脑子里对地球之心说。
“累计约十二年。每次触碰平均触发一次,每次约零点零一五年。”
左佑站着,看着张存远把工具一件一件归位。螺丝刀插回工具槽,镊子挂在墙上的钩子上,绒布折叠整齐,废棉絮扔进垃圾桶。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件都摆得很正,像是在做一件和修表同样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