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存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工作台旁边,拿起那个铺了棉絮的小纸盒。他没打开盒子,只是看着盒盖。
“里面是空的。”他说。
“怀表里面?”
“不是怀表,是那个瞬间。”
他转过身,靠在工作台边上。台灯的灯罩把光拢成一束,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眼窝照得很深。
“那个老太太的父亲——他在战场上带着这块表。表壳背面刻着他妻子的名字。他每天都上发条,每天听它走。后来这颗齿轮坏了,表停了。他本来想修好它再回家,但他没回来。表在战场上的旧箱子里放了六十多年,才被人翻出来送回他女儿手里。”
左佑没有说话。
“她让我修好它,看看里面有什么,”张存远说,“我修的时候碰到了表壳。然后我就看到他了。”
“看到谁?”
“她父亲。不是照片里的那种看到——是站在他旁边的看到。他蹲在战壕里,把这块表贴在耳朵上,听它走。那时候它还能走。他的表情——他在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还好还有这个东西'的笑。”
张存远低头看着自己戴了两层手套的手。
“然后我看到他把怀表塞进胸口的口袋里,站起来,往战壕外面爬。”
他停了。
“后面我没看到。触碰在表壳上残留的记忆只够看到这里。但我知道他再也没有回来拿这块表。”
工作室里很安静。工具墙上的钟在走,声音很细,细到几乎听不见。
“那个老太太知道这些吗?”左佑问。
“她不都知道。她只知道父亲牺牲了,怀表是遗物。她让我看看里面有什么。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
“你告诉她了吗?”
“告诉了。一部分——表壳背面刻着她母亲的名字,她不知道。我告诉了她,但战壕里的画面我没有全说。她七十多了。她一直以为她父亲是死在行军路上,她不知道他死在冲锋里。”
左佑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
“你怕她受不了。”
“不是怕她受不了,”张存远说,声音很轻,“是我不确定她需不需要知道。有些瞬间,知道了反而更重。”
他看着左佑。
“你带了那片叶子,你让我修它,说明你也在意一些别人觉得没必要在意的东西。”
左佑没说话。
“所以她需不需要知道?”张存远问。
左佑发现他问的不是那个老太太——他问的是自己。他在问:我有这个能力,我看到了那么多别人不知道的瞬间,我是该说出来,还是该藏在心里?
“你一直在帮人修遗物。”左佑说。
“嗯。”
“你看到过多少人的瞬间?”
张存远想了想。“数不清了。每个老物件上都有——用过它的人、丢下它的人、等了它一辈子的人。委托人以为自己在修一个东西,其实他们在修一个没来得及说的再见。”
他把手套摘下来,放在工作台上。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没有这个能力,我是不是会更轻松?修表就是修表,补漆就是补漆。但现在我修每一样东西之前,都要先看一遍它的过去。然后我再决定——哪些要告诉委托人,哪些要烂在我自己肚子里。”
“有没有你不想看到的?”
“有。”
“比如?”
张存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工作台后面,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很旧,红漆掉了一半,上面印着模糊的“饼干”两个字。他把铁盒子放在毡垫上,打开。
里面是一块木雕。巴掌大,雕的是一只鸟,翅膀半张着,像是刚要起飞。木雕的表面很光滑,说明被人摸过很多次。但鸟的右翅断了一截,断口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