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佑觉得自己有病。
倒也不是非得吃药的那种病,就是种更隐蔽,说不清道不明的毛病,她老觉得这世界哪儿不太对劲。
比方说眼下。便利店收银台边上那锅关东煮,萝卜,鸡蛋,鱼饼,魔芋丝,在热汤里咕嘟咕嘟地滚。
她的肚子跟着叫了一声。收银员问“要加关东煮吗”,她犹豫了两秒,说了句“不用”。
然后她拎着便当出了门,临走前又回头瞅了一眼那口锅。
萝卜炖得稀烂,筷子一碰就散。十五块八的便当够吃了,再加一份关东煮实在没必要。
她不是买不起,就是舍不得。这种舍不得没道理,跟呼吸似的那么自然,像她后颈上时不时冒出来的鸡皮疙瘩一样,也说不上为什么。
鸡皮疙瘩。
她后颈老起那玩意儿。没规律,没缘由,有时候是收银员找零时冲她笑一下,有时候是等红灯时旁边人扭头看了眼空空的后座。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这些。但左佑能。每回这种感觉冒出来,后颈就起一层鸡皮疙瘩,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她谁都没说。
回到出租屋,她把便当塞进微波炉,站在厨房里等着。微波炉嗡嗡转着,照烧鸡排的香味慢慢飘出来。她盯着转盘上的便当盒,十五块八的便当,够吃了,真没必要再加关东煮。她不是买不起。就是舍不得给自己买。
连块萝卜都舍不得给自己买。
那她到底在替谁活?
微波炉“叮”了一声。
——
左佑是被一个声音弄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邻居,也不是楼下的车。是个从脑子里响起来的声音,中性的,平平淡淡的,但尾音拖了点懒洋洋的调子,像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
“醒了?”
左佑猛地坐起来。
她看了看四周,还是她那间出租屋,还是那张床,窗帘还拉着,从缝里透进来的光判断应该是早上。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7点15分,闹钟还没响。
“别找了,我不在屋里。”
左佑的手停在半空。
“……谁啊?”
“你可以叫我地球之心。”
左佑沉默了快三秒。然后她伸手去够手机,打算搜一下“脑子里有声音是怎么回事”。
“我劝你别搜。搜出来的结果只会让你更慌。而且,你后颈起鸡皮疙瘩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吧?三年了。你觉得搜完就能明白?”
左佑的手停住了。
她后颈的鸡皮疙瘩又冒了出来。
“你知道那些“不对劲”是什么。”
“当然知道。那是超能力用过之后,世界自己打补丁留下的痕迹。普通人感觉不到,但你能。你是现在唯一一个能察觉到这种异样的人类。别得意,不是夸你,只是刚好轮到你了。”
左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她唯一的念头是,
“我昨天那个便当是不是过期了。”
“没有。你的便当没问题,你的脑子也没问题。”
“那你一个地球核心意识,找我干嘛?”
“地球上有一小撮超能力者,他们的能力会消耗地球的寿命。我需要找个人类来审判他们,决定要不要收回他们的能力。你被选上了。”
“审判。”左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它沉甸甸的。
“对。你会被传送到超能力者身边,听听他们的故事,感受他们的消耗,然后做出选择,收回,或者不收回。选定了就不能改,不许反悔。”
“等等。在我之前,有多少人干过这个?”
“不少。”
“多少?”
“这数字对你没意义。你只管做好你自己的选择就行。”
左佑想了想,觉得也是。既然有先例,说明这事至少不会要命。她稍微松了口气。
“那你一个活了四十五亿年的意识,不能自己审?”
“不能。审判权必须交给原住民。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
“我的规矩。”
左佑觉得这回答有点耍赖,但她没吭声。
“我要是不干呢?”
“你可以不干。但你是唯一能感觉到异样的人类,下一个有这本事的人不知道要等多久。可能几百年,可能几千年。在那之前,超能力者的消耗会一直堆着。”
“所以其实没得选。”
“有。只是代价有点大。”
左佑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骂了句脏话。
地球之心没接话。
过了大概十秒,它说:“准备好了没?”
“等等,我还没刷牙。”
“刷牙?不用。你不会被传到需要刷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