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左佑还没来得及再问，她眼前的天花板就没了。

不是变黑，不是变白，是直接没了，像有人把现实这张纸从中间撕开了。她被一股力量托起来，身子轻得不像自己的，然后，

脚踩到了实地。

一股旧木头味儿。

不是霉味，是老木头被岁月浸透之后那种干燥的，带着点樟脑气的气味。左佑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工作室里。房间不大，墙上挂满了工具，工作台上铺着一块深灰色的毡垫，垫子上搁着一只拆了一半的老怀表。台灯亮着，光圈的边沿落了一层细细的灰。

工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看着不到三十岁，穿了件深蓝色的围裙，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来一截瘦削的小臂。他低着头，左手用镊子夹着一枚比米粒还小的齿轮，右手握着一把细长的螺丝刀，正把齿轮往机芯里装。他的动作特别慢，不是因为手生，是那种“生怕碰坏什么”的慢。

他戴了两层手套。里面一层是白色的棉纱手套，外面一层是蓝色的医用橡胶手套。两只手都戴了，严严实实的，像在防什么。

左佑站在工作室中间，看着他。他没抬头。也许没听见她进来，也许听见了，但手上的活儿停不下来。

“他叫什么？”左佑在脑子里问。

“张存远。修旧东西的。”

“他手为什么戴两层手套？”

“不是防灰，不是防锈，是防碰。”

“碰什么？”

“任何东西。”

左佑愣了一下。

“他的能力：摸到东西就能读到那东西经历过的一个关键瞬间。被动触发，控制不了。累计消耗大概十二年。”

左佑看着张存远那双戴了两层手套的手。他正把那枚齿轮装进机芯，镊子尖在灯光下反着光，手挺稳。但左佑注意到了，他的肩膀是绷着的。不是干活时那种自然的绷，是那种绷了太久，自己都忘了松开的绷。

“他收钱吗？”

“收，但不接高价单。专门修旧东西，老怀表，断掉的手串，掉漆的木雕。委托人拿来的大多不是什么值钱货，是遗物。想修好，又怕修不好。”

左佑没说话。

张存远总算装好了那枚齿轮。他用螺丝刀把机芯背面的微型螺丝一颗一颗拧紧，然后拿起一块绒布，把表盘上的指纹擦干净。他检查了一遍，表盘没划痕，指针没偏，表冠拔出来再按回去，咔哒一声，秒针开始走了。

他把怀表放进一个铺了棉絮的小纸盒里，却没马上盖上盖子。他看着那块走起来的怀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纸盒盖上了。

左佑注意到，盖盖子的时候，他用的是手掌，不是手指。像是在避免指尖碰到盒子的边。

“送怀表来的人是谁？”

“一个老太太。七十三岁。怀表是她父亲的遗物。她父亲去世前把这块表交给她，说“修好它，看看里面有什么”。”

“里面有东西？”

地球之心没回答。

左佑看着张存远。他把纸盒推到工作台的一角，然后摘下两层手套，放在毡垫旁边。他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指尖上有长期握镊子留下的凹痕。他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洗手，洗了很久，掌心，指缝，指甲，每一处都仔细搓过，像是在洗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擦干手转身的时候，看见了左佑。

他愣了一下，但没太惊讶，像他的工作室里经常会出现陌生人，或者他习惯了不问那么多。

“取东西还是送东西？”他问。

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送东西。”左佑说。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也许是因为“我来审判你”这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也许是她想看看他怎么接。

“什么？”

左佑犹豫了一秒，从帆布包里摸出那片叶子。干了的槐树叶子，皱巴巴的，叶脉硌着手指。昨晚换包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来，她顺手塞进去了。

“这个，”她把叶子放在毡垫上，“能修吗？”

张存远看着那片叶子。干枯的，发脆的，边沿卷起来的槐树叶子。

“这不是老物件。”

“但它对我挺重要的。”

张存远看了她两秒。然后他重新戴上那两层手套的白纱层，用食指和拇指夹起叶子，放到工作灯底下慢慢转了半圈。叶脉在灯光下像一张细密的地图。他看了一分多钟，不是在琢磨怎么修，是在看它值不值得修。

“这个不用修，”他放下叶子，“它保存得挺好的。”

“但它干透了。”

“那就是它该有的样子，”张存远摘下手套，“不是所有干了的东西都需要浇水。叶子干了就是干了，修不了，也不用修。”

他把叶子递回给左佑。左佑接过来，放回帆布包里。

“你刚才修的那块怀表，”她说，“里面有什么？”

张存远的手停了一下。很轻，不到一秒。

“什么里面？”

“那个老太太说，她父亲让她修好它，看看里面有什么。”

张存远看着她。他的表情没变，但左佑注意到他又戴上了那两层手套。不是要做什么，是下意识的。像有人听见警报就按太阳穴，他听见某个问题的时候就戴手套。

“你怎么知道她说了什么？”

左佑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