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课,何沂盛破天荒地没睡觉。
他侧着身,手撑着下巴,视线一直往旁边瞟。
薄宴殊坐得很直,手指夹着笔,在课本上记笔记。他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一行行排列整齐,连标点符号的位置都一丝不苟。
何沂盛盯着看了半天,忽然压低声音问:“喂,你练过字?”
薄宴殊笔尖顿了一下,没回头:“嗯。”
“练的什么体?”
“楷书。”
“练了多久?”
“三年。”
“为什么练字?”
这次薄宴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何沂盛咧嘴一笑,露出虎牙:“好奇嘛。你这种人,一看就是那种……嗯,特别规整的人。连字都写得跟尺子量出来似的。”
薄宴殊没接话,转回头继续写字。
何沂盛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就不行,我爸说我写字跟狗爬似的。小时候练字帖,练一张撕一张,气得我家教老师辞职不干了。”
“那你物理怎么学的?”薄宴殊忽然问。
“啊?”何沂盛愣了一下。
“你物理作业我看了,最后那道题用了微积分,大学内容。”薄宴殊侧过脸,目光落在他脸上,“字写得跟狗爬似的,物理却能自学到大学水平——何沂盛,你挺有意思的。”
何沂盛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薄宴殊今天跟他说过最长的一句话,而且语气里没有之前的冷淡,反而带着点……探究?
“我……”何沂盛摸了摸鼻子,“我就随便看看,瞎琢磨的。”
“随便看看就能看懂《费曼物理学讲义》?”薄宴殊挑眉。
何沂盛彻底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你书包里露出来的。”薄宴殊用笔尖指了指他桌肚,“第三卷,讲力学的那本。书角有折痕,第52页,你最近在看刚体的定轴转动。”
何沂盛低头,果然看见那本厚厚的《费曼物理学讲义》从书包侧袋露出一角。他早上走得急,随便塞进去的,没想到薄宴殊连他看哪页都注意到了。
“你看得还挺仔细。”何沂盛干笑。
薄宴殊没接话,转回头去,但何沂盛看见,他嘴角好像很轻地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弧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何沂盛看见了。
他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不爽,忽然就散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老王来开班会。主要内容是欢迎新同学,强调新学期纪律,以及——布置暑假作业检查任务。
“暑假作业,各科课代表收一下,没写完的今天放学前补完,不然明天请家长。”老王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何沂盛身上,“何沂盛,你数学作业写完了吗?”
何沂盛正在桌肚底下偷偷玩手机,闻言一个激灵,手机差点掉地上。
“写、写完了啊。”他坐直身体,一脸无辜。
“真写完了?”老王明显不信,“拿来我看看。”
何沂盛心里骂了句脏话,脸上堆起笑:“老师,我真写完了,就是字有点丑,您看了别生气……”
他说着,手在桌肚里摸来摸去,摸到薄宴殊那本工工整整的作业本,心里一横,拿出来递了过去。
老王接过本子,翻开,目光落在最后两道大题上。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何沂盛手心有点冒汗。他虽然“借鉴”了薄宴殊的解法,但毕竟是自己重新写的,字迹也尽量模仿了薄宴殊的工整——应该……能蒙混过关吧?
老王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这是你写的?”
“是啊。”何沂盛面不改色。
“第二种解法,用到了泊松括号和哈密顿力学,大学物理专业大三的内容。”老王看着他,“你暑假自学的?”
何沂盛:“……”
全班同学齐刷刷地看过来,眼神里写满了“卧槽”。
何沂盛张了张嘴,脑子飞快转动,最后憋出一句:“就……就随便看看,瞎琢磨的。”
老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行,有这钻研劲是好事。”他把作业本还给何沂盛,“不过考试别这么写,阅卷老师看不懂。”
何沂盛松了口气,接过本子:“知道了老师。”
老王又看向薄宴殊:“宴殊,你的作业呢?”
薄宴殊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递过去。老王翻开看了看,点点头:“嗯,很好。你这种写法就很好,虽然也用了高等数学的知识,但步骤清晰,高中生也能看懂。”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全班:“对了,薄宴殊同学刚转学过来,可能对学校还不熟悉。何沂盛,你作为同桌,多照顾照顾新同学,听到没?”
何沂盛正在桌肚底下给陆文允发微信,闻言抬起头,咧嘴一笑:“放心吧老师,保证完成任务!”
老王满意地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就背着手走了。
他一走,教室里瞬间炸了。
“何沂盛你可以啊!都自学到大三物理了?”前桌的男生转过来,一脸崇拜。
“瞎写的瞎写的。”何沂盛摆摆手,心里却有点虚。
他悄悄瞥了薄宴殊一眼,发现对方正低着头看书,侧脸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何沂盛注意到,薄宴殊握笔的手指,指节有些发白。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边已经铺满了橘红色的晚霞。
何沂盛把书包甩在肩上,单肩背着,和陆文允、王飞宇一起往校门口走。走到一楼大厅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你们先走,我东西落教室了。”
“什么东西啊?”陆文允问。
“作业本。”何沂盛随口扯了个谎,转身往楼上跑。
他其实没落东西,就是忽然想回教室看看。
三楼走廊很安静,大部分班级都已经放学了。高二(3)班的门还开着,何沂盛走到后门,刚要进去,脚步顿住了。
教室里还有人。
薄宴殊坐在座位上,背对着门口,正在收拾书包。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动作很慢,一本本书放进书包,拉链拉上,然后站起身。
但站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晃了一下,手扶住桌子才站稳。
何沂盛皱了下眉,刚要开口,薄宴殊已经转过身,看见了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你怎么还没走?”薄宴殊问,声音有些哑。
“东西忘了。”何沂盛走进教室,视线落在薄宴殊脸上。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薄宴殊的脸色很苍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很不好。
“你怎么了?”何沂盛问。
“没事。”薄宴殊垂下眼,背起书包,“低血糖,老毛病。”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但脚步明显有些虚浮。
何沂盛没说话,转身从自己书包里摸出一块巧克力——这还是早上陆文允塞给他的,他一直没吃。
“给。”他把巧克力递过去。
薄宴殊愣了一下,看着他手里的巧克力,没接。
“放心,没毒。”何沂盛把包装纸撕开,掰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然后把剩下的递过去,“吃吧,甜的东西能缓解低血糖。”
薄宴殊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接过巧克力,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吃了一小块,动作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何沂盛靠在桌边,看着他吃,忽然问:“你晚上吃什么?”
薄宴殊动作顿了一下:“回家做。”
“一个人做?”
“嗯。”
“做什么?”
薄宴殊抬起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疑惑,好像在说“你问这个干嘛”。
何沂盛摸了摸鼻子:“就……随便问问。我晚上也不知道吃什么,外卖都吃腻了。”
薄宴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番茄炒蛋,米饭。”
“就一个菜?”
“嗯。”
“能吃饱?”
“能。”
何沂盛不说话了。
他看着薄宴殊吃完巧克力,脸色好像好了一点,但还是很苍白。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给那张过分清冷的脸添了一丝暖色,但同时也让那点病态的苍白更加明显。
“喂。”何沂盛忽然开口。
薄宴殊抬起眼。
“明天早上……”何沂盛顿了顿,“我多带一份早餐,你要不要?”
薄宴殊愣住了。
他看了何沂盛好几秒,眼神很复杂,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玩笑还是认真的。
“为什么?”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