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教几乎全盲的老狼用嗅觉和触觉分辨药草;指导跛脚狐狸如何在不伤根茎的情况下采集;让受伤的獾用还能动的前爪学习简单的研磨。他甚至开始整理营地边缘一块闲置的土地,规划成新的、更规整的药圃,一边比划一边讲解不同草药对光照和水分的需求。
阳光落在他依旧苍白但挺直了些的脊背上,落在他专注的脸上,将那层长期笼罩他的阴郁阴影驱散了不少。
最大的变化,来自火。
他开始尝试重新点火,不是为了炼药,而是更日常、也更艰难的挑战——烹饪。第一次,他面对营地的公共火塘,依旧会脸色发白,手指颤抖。但他没有逃走。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片刻,再睁开时,眼神里有了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他拿起火石和铁片,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咔”地一声,擦出了一簇清晰的火花,点燃了干燥的引火绒。
火焰升腾起来。巴斯蒂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额角渗出细汗,但他强迫自己盯着那跳跃的橘红色光芒,直到呼吸逐渐平稳。然后,他开始往陶罐里加水,放入处理好的肉块和根茎。他的动作从生涩到逐渐流畅,对火候的掌控竟然有种异乎寻常的直觉——何时该用文火慢炖,何时该大火收汁。
当第一锅由他主导熬制的、散发着奇异但诱人香气的肉汤出锅,里面甚至谨慎地加入了一些有滋补效果的温和草药,营地里的成员们都有些不敢相信。汤的味道出乎意料地好,肉质软烂,草药的味道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带着一种温暖的、抚慰人心的力量。连病中的莉拉都喝下了一大碗,出了一身汗,脸色好看了些。
西尔万默默吃着儿子煮的汤,什么也没说,只是那肥硕的脑袋埋得更低了,咀嚼的动作异常缓慢。但当他吃完,起身去查看艾拉时,背影似乎不再那么沉重。
巴斯蒂安的眼睛里,渐渐有了一种新的光芒。他开始尝试更复杂的“料理”。猞猁从人类村庄边缘购买了面粉、马苏里拉奶酪、有点蔫巴的罗勒叶和晒干的番茄。在一个平静的下午,他用平整的石板代替烤炉,用精准控制的篝火余烬,竟然真的做出了一种扁平、铺着融化的奶酪、番茄和野外香草的饼状食物。
虽然简陋,但那拉丝的奶酪和焦香的饼底,让所有尝过的狼都瞪大了眼睛。“这是……‘披萨’?” 一只曾远远见过人类村庄景象的老狐狸迟疑地问。巴斯蒂安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切下一块,递给了坐在旁边、眼巴巴看着的莉拉。然后,他转身,走向了父亲西尔万。
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头一直以人形示人的少年,身体开始变化、拉伸,毛发涌现。他变成了一匹狼。毛色是继承自父亲的深灰,夹杂着母亲留下的些许暗红,体型不算特别魁梧,甚至有些瘦削,但线条流畅,带着一种属于药草师的沉静气息。他走到西尔万面前,低下头,将脖颈和耳朵这些表示信任与顺从的部位,暴露在父亲面前。
西尔万巨大的身躯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儿子,独眼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半晌,他伸出粗糙而宽厚的舌头,开始一下、一下,认真地舔舐儿子脖颈和背部的皮毛。动作起初有些生硬,随即越来越温柔,仿佛要将他缺席多年的、所有未曾表达的关怀与笨拙的骄傲,都通过这最原始的方式传递过去。
巴斯蒂安闭上了眼睛,身体起初有些僵硬,然后慢慢放松,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幼狼般的哼唧。